209、莲酥

    谢允之人尚拱着手、微躬着身子,就见那孩子迎着光噔噔跑了过来,至门槛处颤巍巍停住,双腿有些费力地慢慢跨过门槛,再走几步至他面前,将手中的大周国玺捧递与他。

谢允之怔在那里,阿宝看他不接,微有疑惑地歪了歪头,又将手举高了些。

眼前的孩子容光清秀、双目水灵,乌软的细发在日光的照射下,如镀上了一层金光,见他久不伸手,也像是举得累了,微抿着唇,硬将玉玺往他怀中送,谢允之正不知如何是好时,宫人向太皇太后行礼的声音,接连响起,他侧首看去,见是苏苏走来,也忙侧身行礼,而阿宝看见苏苏,双眸一亮,捧着玉玺哒哒上前,献宝式地举与苏苏,口中软软道:“阿娘……”

苏苏倒没教过他喊“阿娘”,都是萧照抱着孩子,手指着她教阿宝说,以至于阿宝最开始时冲萧照喊“阿娘”,后来才改了过来,阿宝不会走路时,苏苏尚能与他保持平静的和谐,如今,阿宝能走能爬了,苏苏开始不得安宁,她走哪儿,阿宝跟哪儿,她坐哪儿,阿宝爬哪儿,苏苏今日就是因为阿宝一直在她眼前晃、晃得她心浮气躁、不能想事,才让嬷嬷带他出去走一走、耗耗精力,然而嬷嬷把阿宝带走了,没有孩子在她眼前晃了,苏苏的心,又好像转换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静不下来,依然无法想事情,空坐了半晌,只能出来找他。

“……阿娘……”阿宝将“送不出去”的国玺,又奋力举高了些。

苏苏心里憋着一股气,也不知道是在气自己还是在气谁,她默默看了阿宝片刻,一手拿过玉玺,一手将他抱起,掠过谢允之,走进御书房。

御书房中朝臣皆躬身行礼,萧照也已从御座上站起身来,苏苏将玉玺放回御案上的印匣中,口气微冷,“孩子不懂事,皇上不知道分寸吗?”

萧照笑道:“偶一为之,娘娘别动气。”

阿宝玩闹了半天,此刻也有些累了,有了温暖舒适的怀抱依靠,立紧搂着苏苏脖颈,将脸贴在苏苏衣襟前,神色也有些倦倦的,萧照抬手抚了下阿宝脸颊,温和道:“娘娘带阿宝去歇息吧,朕忙完事情,就去陪娘娘用膳。”

他宣侯在殿外谢允之入殿,苏苏离开御书房时,眸光瞥向谢允之,谢允之却仍只是垂着眉眼,诸事议毕将散时,有朝臣见圣上如此喜欢孩子,按耐不住道大周臣民都盼着圣上早有子嗣,言语间暗示皇帝不要专宠那宠了四年都无所出的温美人,当对世家妃嫔雨露均沾。

圣上本来心情颇佳,闻言立冷了眉眼,然只片刻,目光落在那方玉玺上,又仿佛想起了方才的趣事,想起了孩子亲昵地依偎在苏苏怀中的情景,眸光中的笑意若隐若现,眉眼间掩饰不住的温柔缱绻一闪而过后,复又是端凝的年轻天子,也未斥那朝臣,直接命众人退下。

谢允之暗将一切看在眼中,他跨出御书房门槛的一瞬间,日光折向眼前,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捧着玉玺朝他笑的孩子。

圣上既不忍对怀王下杀手,也或许能容得下怀王的孩子,但他既对苏苏怀有那样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,即使容得下,也绝无可能待她与怀王的孩子,这样亲密,除非……

那身上的痕迹,她只给他看了一次,他所不知道的,在那之前,在那之后,还有多少,孩子……孩子……

苏苏带孩子回了郿坞,看他恹恹地像要睡觉,怕他此刻睡了,夜里不安生,遂拿了个小拨浪鼓,一边摇着一边和他说说话,把他逗精神,萧照难得看到苏苏对孩子这样亲昵耐心,一直站在门边含笑看着没进去,直到苏苏点着阿宝的小鼻子道:“跟我姓苏吧,谁说非要跟父亲姓,跟阿娘不好吗?苏澄……苏澄多好听……”

萧照听到这儿听不下去了,提步入内连声道:“萧澄更好听,更好听……”

苏苏抬头看了萧照一眼,阿宝闻声看见萧照,张开了手臂,萧照抱起阿宝,吩咐进膳。

长和轻拍了下手,宫侍们鱼贯而入,将御膳一一呈上,阿宝被抱坐在萧照膝上,萧照不时给他喂些他能吃的熟烂之物,如鸡蛋羹、火腿丁等等,又看阿宝眼睛盯着桌上的一道牛肉汤,让人舀了一小碗来,一口口吹着试温、送到阿宝口中。

苏苏看阿宝把那小碗汤都喝完了,还舔着唇、眼巴巴地盯着膳桌,拦道:“他睡前还会喝奶、吃水果片,饿不着的,别喂他了,越惯他越能吃,都要吃成小猪了。”

萧照笑道:“多吃点有什么不好”,他低头吻了吻阿宝额头,嗓音温柔,“多吃多长,快点长大,朕带你去骑马射箭。”

思路客

苏苏想起萧玦说过同样的话,持箸的手一顿,微敛了眉眼,萧照注意到苏苏神色微凝,以为她是因自己太宠溺阿宝不高兴,将阿宝放到地上,“好了,不喂了,你自己去玩一会儿。”

阿宝被侍女牵走,萧照看苏苏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,轻声道:“朕也是第一次做父亲,也会做错,也要慢慢学……”

苏苏看了眼萧照,顺手夹了筷琵琶虾放到萧照碗中,“用膳吧,你光顾着喂,菜都快凉了。”

太皇太后就夹了这么一筷子菜、说了这么一句话,长和望见圣上眉眼处立马就是掩不住的高兴,纵然在外是年轻的大周天子,在太皇太后面前,圣上有时还像个得了糖吃就高兴的孩子,就像曾经的永宁郡王一样。

这两位,也是一时好,一时坏,但再怎么坏,哪怕太皇太后曾谋划行刺圣上,圣上也不曾像当初先帝那样、对太皇太后动杀心,而再怎么好,太皇太后也不会像后来待先帝那样,待圣上情浓意蜜,尽管孩子都已生下了,太皇太后待圣上最好时,也就这样不咸不淡,而一旦差起来,那就是打骂不断了。

长和瞧着太皇太后从怀王妃到宸妃、贵妃、皇后,再到如今的太皇太后,暗地里觉着她作为一名受诗书礼乐教养的闺秀,经历了这么些事,如今又生下了今上的孩子,还能这般日日清醒、精神正常,发起火来很有力气打骂人,也是一件奇事。

回顾历史,太后、太皇太后生子的,也有几个,但那些孩子,不是被当朝皇帝龙颜大怒地杀掉,就是被悄悄送到宫外亲信大臣家长大,能像“怀王之子”这样,不仅能光明正大地生活在皇宫中,笑跑在一众朝臣的眼皮子底下,而且诸宴上太皇太后也不避忌,常带他出来,王公朝臣们常见太皇太后与圣上坐得很近,而那孩子就坐在他们中间,宴上,圣上对那孩子的喜爱,有目共睹,似嫌坐中间也不够亲密,常把他抱坐膝上,亲喂佳肴。

甚至有一次早朝时,这孩子跑到了金銮殿来,朝臣面面相觑,圣上却朝他招了招手,那孩子找着了目标,就一步步地慢慢挪登着御阶,最后走到了圣上身旁,圣上一把将他抱坐在御座上,朝臣哗议一片,圣上却懒怠听谏,就这样上完了一次早朝。

朝臣们对“怀王之死”的真相猜测,谢意之自然不会告诉乐安公主,乐安公主虽不通政事,但原本也是在皇家长大,心中也有所怀疑,但见今上待阿玦之子如此优厚,那点怀疑,也慢慢打消了,她膝下本有两个孩子谢宁、谢宛,后又替弟弟的女儿萧婵操着心,如今又多了一个,忙碌的欢喜将她心中的悲伤挤开了些,常到谢府来,与谢夫人一起做针织女红,为这些孩子缝制小物。

这日婆媳二人正边闲话边刺绣时,宫中来人赐礼,这是常有之事,乐安公主见是太皇太后身边的长生,笑道:“公公来的正好,我刚绣好了件莲花肚兜,烦请公公给孩子带去。”

长生刚要接下,乐安公主又道:“罢了,还是我过几日进宫亲自送吧,有一阵儿没见,怪想的,也不知他还认不认识我。”

长生陪着乐安公主说笑了一会儿,将娘娘送的千年山参等赐予谢夫人,又亲自去了趟空雪斋。

谢允之见长生忽至,想是苏苏有什么旨意,一怔后刚要执礼,长生已紧步上前,虚扶起他道:“谢相不必如此,没有什么大事,只是娘娘吃着御膳房新做的点心,觉得极好,让奴婢来给谢相送一份。”

谢允之接过食盒推开,见里头是三块莲子酥,心中正暗思她此举何意,就听长生轻声道了一句:“娘娘说,四时点心中,阿宝也最爱吃莲子酥,和您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