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、除夕

    原本寂然忍受的苏苏一听,立要起身离去,偏为明帝死死揽住,望着她的眸子一暗,吻竟愈发急烈。

苏苏奋力挣扎推开,明帝抬眸,见怀中人那双眼,非是之前愤恨如火,也非近来的冷淡如冰,而竟有几分从未有过的恳求意味,直看得他的心莫名一窒,幽幽抚着她的脸颊,哑声问:“……你真喜欢玦儿……?”

苏苏道:“……是。”

明帝慢慢放开了她,默望着她急切下地,匆匆揽衣整发,连那狐裘都来不及穿戴,便如一只雪白的蝴蝶,奔出这浮靡的暖殿,飞向了泠泠细雨之中,渐消失不见。

明帝默然收回视线,望向御案上那张画像,轻抚着画上人面庞的同时,回想方才唇下的触感,手掌微微发力,渐将画纸揉作一团。

便是千万张美人画,又怎及得上美人半分笑颜,明帝将纸团抛掷火盆中,望着它被火光吞噬,为这暖意融融的室内,再添了一分热意,心道,蝴蝶,怎受的住寒气呢,终归,是要回到他这里的。

秦清漪虽是“舞痴”,但也是知世故明情理之人,不然,也不会以双十之龄,就做到云韶府主事之位。

当日,曹总管言语暗示她配合怀王妃入宫一事,虽未明说背后是谁,但普天之下,能吩咐曹总管如此行事的,除了承乾宫江山之主,还能有谁?!

秦清漪心中惊骇,一想到那舞出《如梦》的绝色王妃,竟落到这等污沼般的乱/伦不轨之事中,不免叹息美人落尘泥,但此等皇家秘事,又岂是她这等身份之人可干涉置喙的呢,遂守口如瓶,只在每次怀王妃入宫,她那随身侍女阿碧,被充作怀王妃,头戴帷帽,掩人耳目送进云韶府时,与那戴帷帽的阿碧,在静室相对寂坐,等待那边传话王妃出宫,这边也将阿碧送走,了结差事而已。

但今日,这差事却变得棘手了。

怀王殿下来了!

秦清漪虽以王妃方才雨中起舞淋湿了衣裳、正在更衣为由,将怀王殿下拦在了外厅等待,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她正边往里走,边准备打发弟子去通知曹总管时,却见雨廊之下立着的,正是怀王妃。

原她是从后门而来,衣发之间已湿了多处,像是一路急行至此,清皎如月的面容上,亦沾满雨意。

秦清漪忙抽了帕子上前,一壁为她拭面,一壁轻道,“奴婢对怀王殿下道王妃正在更衣,王妃请跟奴婢来换件干净衣裳……”

正说着呢,却见那缥缈如烟的女子轻道:“不必”,轻轻推开她,自抬步向外厅走去。

外厅之中,萧玦正也等得不耐,他知道苏苏因立侧妃一事厌他恨他,违誓接旨的自己,也不知以何面目面对她,故而苏苏归家多日,他都因羞愧没有去见她。

可是,羞惭的同时,内心思念如潮,翻搅至今日休沐,终是按捺不住,他去虞府寻她,虞府却道她刚被宫车接入了云韶府。他半分也等不了,只想快些见到她,遂又冒雨来云韶府寻她,可到了此地,又是等待,萧玦心中焦灼之火,越烧越旺,再等待不得,正急往里走时,却见苏苏迎面而来。

他立上前,见她衣发沾雨,握住她手亦是冰凉,急道:“怎还没换干净衣裳,若又着凉发烧怎么办?!”

秦清漪屈膝一福,正要领王妃去里间更衣,却听王妃道:“不必了,回家换吧。”

萧玦拗不过她,道:“那好,我现在就送你回虞府。”

苏苏轻道:“回王府吧。”

萧玦握她的手一紧,一怔之后,连日来幽深的眸子,终于焕起了光彩,“好!”

回府的马车上,萧玦担心苏苏着湿衣着凉,劝她脱了外衣,裹在他的墨狐大氅中,紧紧拥住为她取暖。

苏苏身心俱疲,渐阖目睡着,萧玦轻拨开那湿粘在一处的碎发,在她额前印下一吻。

虽然天意不可违,无人可抗旨,但他到底是违了誓言,负了她一次,今生今世,绝不可再有第二遭,也绝不能,再负她半分。

云绮容本是一腔爱意兼斗志地嫁入了怀王府,可近三月下来,却毫无用武之地。

怀王殿下心中,唯有王妃,虽甚礼遇她,日常衣食皆是上佳,但并不把她当做他的侧妃,至今也未在她屋中歇过;而王妃,对王爷若即若离,似毫不在意王爷的宠爱,也毫不在意她这侧室的存在,以致她有心去争时,却发现无甚可争;就是她引以为傲的家世,也无甚用处,因为怀王旷达,不欲牵扯半分权力之争,以致连月下来,她这侧妃,仿若是换了个府邸,继续做她的世家大小姐。

转眼年底除夕,各皇子公主,需得携家眷入宫赴皇室家宴。苏苏实在不愿见那人,推说身上不舒服,让萧玦带侧妃去。

云绮容又惊又喜,而萧玦担心关切道:“哪里不舒服,叫大夫…………”

苏苏打断他道:“只是有些头疼,想睡会儿,你与绮容走吧,这等重要家宴,是不能误了时辰的。”

萧玦仔细嘱咐了侍女好生照顾王妃后,方一步三回头地携云绮容走了,而苏苏却未上榻休息,只在屋中抚琴许久,即将睡时,忽望见外头下起雪来,含笑问阿碧道:“想不想出去玩儿?”

除夕之夜,平时喧嚷的京城街道,空寂无人,纷纷扬扬的飞雪中,不时有鞭炮烟火之声响起,佩云劝不住王妃,只能携侍从在后跟着,但见她越走越远,终忍不住问道:“王妃,这么晚了,您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

苏苏不答反问:“姑姑,你说这长安城,何处观烟火最佳?”

佩云回道:“那自然是宫中的承天门城楼。”

苏苏又问:“何处次之呢?”

佩云正答不上来时,见王妃于漫天飞雪中,回眸一笑,“是九玄塔。”

佩云已久未见王妃如此粲然笑过,为那滟光摄得恍神怔住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匆匆跟上,“王妃您慢点走,雪天路滑,小心摔着。”

苏苏攀至九玄塔顶时,却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佩云更是直接神色一僵,在苏苏身后低道:“王妃,我们还是回去吧。”

那凭栏饮酒之人,望见苏苏,倒笑着抛扇走了过来,“怀王妃,你我可真是太有缘了。”

佩云一听这风流世子出言轻浮,就面生不悦,正欲劝王妃立刻离开,偏王妃反走上前去问道:“团圆之夜,世子怎会在此?”

慕容离笑饮了一口酒道:“自家母离世、家父疯癫以来,哪还有什么团圆之夜?”

苏苏凭栏望着满城的灯火,“那世子就将令妹一人,扔在府中寂寞守岁?”

慕容离笑,“小枫她惯会自得其乐,不会寂寞。”

是了,这位清河郡主,在“倾国之乱”爆发前,是位标准的温雅贵女,纤纤弱质,一双手,只用来抚琴刺绣,再柔婉明顺不过,及至“倾国之乱”始,世人才知,那双抚琴刺绣的手,可挽弓射箭,可持剑厮杀,此时此刻,这位公侯小姐,或正在府中某处悄悄练剑,为大哥未来谋反助力也说不定。

苏苏正想着,又听慕容离问:“王妃此时该在宫中用宴,怎会来此冷清之地?

苏苏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雪花,“此处观赏烟火甚佳,我来此看盛世长安。”

慕容离纤长的眸子微微一瞬,潋滟着幽光看向苏苏,“我与王妃,倒真是,心有灵犀,不点也通。”

苏苏只道:“只怕我与世子,观景心境,并不相通。”

慕容离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笑意愈浓,“愿闻其详。”

苏苏望向万家灯火之上,那猝然升起的璀璨烟火,辉映着整个长安城。前世,她与萧玦经常来此,在佳节之夜,于此处欣赏满城烟火,有时她困倦睡去,萧玦便会背她下楼,九玄塔的台阶那么多,他却走得那样平稳扎实,一步一步,将她背回家去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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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事不可追矣…………

苏苏轻道:“我观的是过去,而王爷看的,怕是未来。”

慕容离眸锋倏地一利,又飞快如春水漾开,轻敲着手中折扇问:“王妃此话何意?”

苏苏笑,“不知这未来的新年第一日,世子要寻这盛世长安城的哪位姑娘,大表情衷呢?”

一瞬间的怔凝后,慕容离大笑出声,凝望着苏苏的眼神愈发幽亮,“王妃真是妙人,慕容离只恨相识太晚。”

佩云听这二人说话,越说越不太像样,忍不住近前道:“王妃,回去吧,出来也有许久了,王爷怕早已回府了,见您不在,定要寻的,到时又闹出事来…………”说着眼睛悄看慕容离。

慕容离噙笑不语,而苏苏只凭栏望着远方道:“不急。”

佩云正焦灼无法时,忽有踏楼的靴履声响越来越近,回身去看,竟是王爷与云侧妃,王妃闻声亦怔怔回头,“你……你是如何寻到这里?”

萧玦肩处皆是落雪,原地定定望她许久,方平复了些许喘息,“……我到处都寻不到你时,也不知怎的,忽然想到了九玄塔,就寻到这里来。”

慕容离离得近,瞥见身边女子闻言,扶栏的手轻轻一颤,又微垂了双眼,悄然掩饰住眸中某种涌动的情绪。

萧玦也未问慕容离为何在此,径缓步上前,拉了苏苏凉凉的手道:“回家去吧。”

这个人,到底是,她前世今生,唯一曾经……曾经深爱过的人啊…………

九玄塔顶,苏苏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垂睫无言地随他下了塔,在雪地中走了许久许久后,轻道:“最迟,最迟明年暮春离京,你说话得算话,不然,我再不理你。”

萧玦先是一怔,继而明白了什么,巨大的欢喜涌了上来,令他回身紧紧抱住苏苏,在她耳边郑重许诺:“一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