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1、和离

    萧玦心念苏苏生辰,早早从吏部归来,可直等到天黑,也没等到苏苏回府,再按耐不住,正准备出府入宫,去云韶府接人时,人刚走至府门附近,就见曹方来了。

曹方是明帝身边第一人,又是看着皇子们长大的,便是太子见他,也要唤一声“阿翁”,萧玦立即迎上前,惊惑一揖道:“阿翁此来…………”

曹方只问:“殿下这是要往哪里去?”

萧玦如实道:“孤欲往云韶府,接内子回府庆寿。”

平素见惯太子与诸王暗争的曹方,此时望着面前至清至纯的九皇子,不由心生怜悯,声音也不自觉放低,“殿下,不必去了,怀王妃不在云韶府。”

“那她在何处?”萧玦发问的瞬间,见曹方正无声地看着他,目光中隐有怜悯,以为苏苏如上次落水般出事,更加忧急,“阿翁,内子是不是出事了?你快告诉孤!!”

曹方缓缓道:“怀王妃无恙,她很好,以后也只会更好。”

萧玦听不懂曹方话中意,只急问:“她在哪儿?孤要去接她回来!”

曹方慢慢吐出三个字:“承乾宫。”

承乾宫…………

萧玦一凛,心头漫起一可怖之念的同时,却忍不住去想,或是父皇于宫内偶遇苏苏,召她说几句话而已,或是父皇喜爱乐舞,召苏苏吹上一曲而已…………

是了……是了……定是如此………………

萧玦忽略曹大总管亲自来府告知的事实,忽略那种种显而易见的可能,只固执地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一个,跌跌撞撞就往府门走,要去承乾宫将苏苏接回来,偏为曹方最后一句话,用力揭扯开自欺欺人的伤疤。

“陛下口谕,怀王萧玦,今夜不得出府。”

晨光熹微之时,明帝将苏苏捞出软如柔浪的被衾,按坐在镜前,命宫人伺候梳洗后,牵着她的手轻轻一吻,望着镜中亲近的男女,含笑问苏苏:“如今苏卿以为,朕是帝王,还是禽兽?”

苏苏心里恨到极致,咬牙吐出两个字,“禽兽。”

正退出殿的宫女们愈发垂首离开,明帝却只轻轻一笑,将那支昔年差点要了苏苏性命的金簪,缓缓插入如云的倾髻,道:“不急,你成了朕的人,此后朕与你,有一生的时间,来慢慢探讨这个问题,且先回府,将那支紫笛取回……”捧着她的面颊缠绵一吻,幽幽望着她道,“你知道该怎么做,你也,只有这一条路可走。”

苏苏想起前世的“黄泉醉”,微阖了眸子,“…………你要如何处置殿下?”

明帝对“处置”二字微惑不解,只道:“以后在朕面前,不许再提起别的男子”,又将一道明黄圣旨交到她的手中,“一并带回怀王府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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紧阖了一夜的府门,终于大开,在前厅坐了一夜的萧玦急奔上前,却见苏苏身上衣裳,并非昨早所见那件,一颗不肯全然绝望的心,立时往下一沉,但……但只要苏苏说不是……那么……那么…………

萧玦拖着急切而沉重的脚步上前,苏苏却径掠过他身旁,在前厅坐了,将那明黄圣旨随意搁在桌上,一壁自倒清茶,一壁吩咐阿碧,“去将那压在最下的锦匣取来,还有案头那方莲花纹盒,一并取来。”

阿碧红着眼,应声去了,萧玦怔怔步入厅中,望着淡然饮茶的苏苏,心头混乱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反是同样守候了一夜、震惊了一夜的云绮容,轻轻道:“姐姐……你…………”

苏苏仍只饮茶不语,直至阿碧将锦匣与莲盒取来,方缓缓抬手,打开那锦匣,取出那支紫笛。

萧玦一见那紫笛,微惑之后,记忆忽然清明,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全数崩溃,“这……这是父皇从前…………”

苏苏轻笑着抬首看他,“殿下知道这支紫笛是何时到我手上的吗?”

她望着萧玦痛苦的神色,一字字道:“永安二十年。”

萧玦被惊骇地几不能自立,生生后退了几步,被身后佩云与贺寒扶住,见桌边淡然如烟的女子,把玩着那支紫笛,语气无波道:“我将它在府中藏了这般久,终究还是藏不住了。”

心头如被人用刀尖狠狠剐刺,萧玦推开贺寒、佩云,大步上前,痛苦到几近野兽咆吼,“为何不早对我说?!!”

“与殿下说,又有何用?”苏苏平静地站起身,直视着眼前痛苦的男子道,“殿下曾说绝不娶侧妃,可陛下一道旨,你就娶了绮容,若是陛下再下一道旨,让你把自己的妻子送入宫去,殿下就算起先不甘,最后也只会遵旨,亲自将我送上入宫的马车…………”

“我不会!我不会!!”萧玦几是发疯般地抓着苏苏的肩头,痛陈心意,却为苏苏用力推开,冷声道:“你会!因为你是他的儿子,你是他的臣子,你永不会违背他!!”

萧玦双眸早已如血通红,“我说过,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,即便那个人是父皇!!”

“说得好听,那你又能如何?!”积年的痛苦愤恨,在一朝全然倾出,苏苏淡然神色不再,清致的眉眼中,尽是无法按耐的痛苦之色,“你以为你能携我离京赴任,是因你吏治勤勉吗?!是我,是我虞苏苏,千方百计怀上你萧玦的孩子,逼得他不得不顾念伦理人常!!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?!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噩梦吗?!你知道永安二十年,我差点自尽死在在承乾宫吗?!!”

佩云想起那年王妃忽然回心转意、调养身子一事,心中震颤不已,萧玦更是震骇心痛到极处,痛苦轻唤,“苏苏……苏苏…………”,颤抖着手,欲去抱那同样痛苦颤抖的女子,却又被她用力推开,眸中尽是恨意,“我本可以回洛水,干干净净、闲云野鹤过这一生,是你,是你萧玦,联手你那好父皇毁了我!”

萧玦为那眸中之恨生生逼停了脚步,而苏苏扶住桌角,渐渐稳住肆意翻涌的情绪,将泪意逼回血红的眸子中,哑声道:“我不要你了”,她打开那莲盒,取出那张和离书,轻道,“三年虽未到,却也差不了多少了,怀王殿下大度,就莫与我计较了…………”

她展开那张和离书,将之缓缓放入萧玦手中,静静望着那双血红的眸子道:“萧玦,这一世,是我弃了你。”

永安二十二年仲冬,天子下旨,令怀王、怀王妃和离,立侧妃云氏为怀王正妃。旨意下达后,原怀王妃虞氏并未遣归回府,迟迟没有音讯,有消息称她不堪羞辱自尽而亡,有消息称她看破红尘入庵为尼,也有消息称,她其实,身在皇宫之中。

随着时间推移,听起来最荒诞无稽的传闻,反成了最为可信的消息。

虞府上下惶恐惊惧,日日战战兢兢,虞老夫人已直接病卧榻上;丞相府的空雪斋,三只断奶的猫崽,正围着狸奴打滚儿,侍砚望着依旧清淡如水的公子,心头一片茫然;歌舞升平的长平侯府,慕容离搂着眉娘,笑度了一口酒,纤长眉眼潋滟流光,“世子我这婚事,愈发有趣了。”

整个长安城乃至天下,热议如沸,而大门紧阖的怀王府,却如死水般沉寂,凛冬无言,除王爷偶一发出的噩梦惊醒之声。

自那日王妃走后,王爷形容枯槁,整夜不眠,短短数日,瘦得双目凹陷,苍白羸弱。贺寒无法,只能与新王妃、佩云姑姑商议,在王爷酒中下药,助他安睡。可王爷每每在药酒作用下安睡没多久,便会为噩梦惊醒,每一次惊醒,都是头痛欲裂,目光幽沉。

譬如此刻,王爷又大叫一声“苏苏”惊醒,凛冬之日,身上却热汗涔涔,贺寒忙上前去扶,可在对上王爷双眼的一瞬间,却惊得无法动作。

那双眼,就像是刚自地狱归来一般,阴沉无光,比之从前惊醒,幽鸷百倍,贺寒正惊骇时,王爷已微敛了眸子,“你出去吧。”

贺寒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担忧离开,萧玦缓缓下榻,步至镜前,拈起梳妆台前那支玉梨簪,想起大雪那日早上,他为她梳发佩簪,她欲戴这玉梨簪,可他偏道海棠清丽娇艳,今日是她生辰,该喜庆些,为她簪了海棠流苏钗。她说也好,明日再簪这玉梨簪,他说,他明日再为娘子簪上,可是,再也没有明天了…………

他终于将那遗失的梦境想起来了,可却也迟了…………

梦中,他与她少年夫妻,情投意合,惟愿白首终老,尽管成亲近五载,一直未有孩儿,他也并不着急,他与她,有一生的时间,长相厮守,静静等待。

终于,在那一日,她忽然失力昏厥,府上大夫把脉后告知他,她已怀有身孕。他欢欣异常,念及她生辰不日将至,暂瞒了这个好消息,打算在她生辰那日,给她一个惊喜。

可是,等至她生辰那日,一切却是天翻地覆,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个喜讯,父皇强夺苏苏的圣意,有如晴天霹雳,震得他五雷轰顶。

无论他在承乾宫前如何跪地恳求,甚至以死相逼,父皇都不肯收回成命,最后那一日,她端了两杯鸩酒来,愿与他同年同月同日而死,死后化为连理之枝,永生永世,再不分离。

他眼望着她的腹部,颤抖着手,怎么也接不过那杯酒,他愿一死,可她的性命,她与他孩子的性命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为了腹中的小生命,她饮了数年的调养苦药,盼了日日夜夜,无数次地和他诉说,如能诞下与他的孩子,此生无憾…………可是,父皇之罔顾亲情人伦,之冷血铁石心肠,他已领教,父皇为得到苏苏,连他这个亲子的性命都已毫不顾惜,如若父皇知晓她腹中有了孩儿,也只会狠心,除去这一障碍,如若她坚决不从,父皇恼羞成怒之下,或也会将她杀了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最终,一个念头攫住了他全部的思想,他拂袖扫翻了那两杯鸩酒,亲手将她送上了入宫的马车………………

她登车前目中彻骨的恨意,令他心如刀绞,却只能装作淡然受之,如此,唯有如此,才能保全她的性命,才能保全她腹中的孩子,令这个孩子作为帝子,平安地来到这世上…………

他于府中大夫有恩,短短几句话,唯一知晓王妃有孕的大夫,便立下重誓,守口如瓶,而他在夜深无人时,将一粒黄泉醉,投入了酒中。

父皇在争夺苏苏一事上,偏狭阴暗到极致,帝王的猜忌之心,于后宫女子来说,是致命毒/药,唯有他身死,她才能心死,父皇也不会在此后猜忌于她,她方可与孩子安然一生…………

他死后,躺在棺木中,听她痛陈他懦弱无能,是他懦弱,扛不过身为人子与臣子的身份,是他无能,没有足够的权势来保护她,是他,负了她上一世…………

可这一世想起来时,却已经迟了……她说的对,他又毁了她这一生…………

萧玦握紧手中的玉梨簪,手被硌得通红,似也觉不出疼,双目幽深地凝视着镜中人十八岁的面容,眸光愈发深邃……不,不迟……她与他,都还年轻,还有挽回的机会…………

父子之情,君臣之义,前世都已用黄泉醉,彻彻底底,以性命偿还尽了,今生,再不必顾念这些了…………

只听“硌”地一声,簪子在手中断为两截,刺破了掌心,萧玦望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,想着苏苏此刻身陷宫中,为那人凌/辱,缓缓握紧了手掌,在进一步的痛楚中,逼自己清醒,也逼自己隐忍,夺回苏苏,只有一条路可走,唯有清醒而隐忍,才能与她有重聚的一天,才能与她,有重修于好、白首到老的可能。

贺寒等正在房门前百般忧灼时,每日必来探视的乐安公主及驸马,已又来了,他正欲迎时,却见寝房大门慢慢打开,这还是连日来,王爷第一次主动打开房门,众人忙迎上,却见他手心处殷红一片,俱惊呼道:“殿下!”

云绮容与乐安公主,更是直接上前查看,忙命人拿药来。

乐安公主看着弟弟憔悴成这样,心疼不已,谁能想到,父皇竟然存着这样的心思,她刚知晓时,整个人震得半天说不出话、几天回不过神儿来,更遑论身为人夫的弟弟了…………可父皇是天子,又有谁能违抗他的旨意呢………………乐安公主知萧玦对虞苏苏用情至深,生怕他冲动下做出什么事来、触怒父皇以致万劫不复,将这连日来劝了无数次的话,又一次殷切道来,“阿玦,天意不可违,忘了她…………”

话未说完,就听萧玦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吩咐下去,“备车。”

乐安公主一惊,紧紧拽着他手道:“你不能入宫,木已成舟,旨意已下,你再说什么做什么,也只会触怒父皇…………”

萧玦却平静道:“姐姐多心了,我连日未去吏部,必有政务堆积,是时候,该去处理了。”

作者有话要说:  一盆没啥逻辑的狗血浇下来,序幕终于写完了,正文终于要开始了,一个接一个地慢慢黑吧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