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、丧事

    这段时日以来,虞府上下人人如在油锅中煎熬,先是天降旨意,令怀王、怀王妃和离,虞府如闻晴天霹雳、上下惊惶;

其后虞元礼心系小妹,一是要问个究竟,二是要接人回府,亲去了怀王府,可不仅想见怀王一面也不得,连小妹也寻不着,王府上下无一人肯告知小妹去了何方,就连小妹的贴身陪嫁丫鬟阿碧,也随着小妹没了音讯儿,就像凭空消失在了长安城;

当外界自尽、出家等各种说辞甚嚣尘上时,虞府作为前怀王妃唯一的家人,自然不能偏信这些流言,不仅府中下人皆被散出寻人,焦心的虞思道、虞元礼,甚至宴请一些朝中官员,想要借他们手下的人力,帮助寻找,可就这么找了没几日,忽有一夜,宫中来人,是虞府众人在虞媛姬生辰日、见过的那位青衣内侍,来了也只一句话,“诸位不必费心寻人,虞三小姐,一切安好。”

这一句下来,连日为小孙女忧心不已的虞老夫人,心中转了转,想到了青衣内侍的主子、皇宫的主人,天下的主人,想到礼法纲常,人伦大道,直接瘫倒在地上,就此缠绵病榻。

虞府上下心中的隐秘猜测,虽无人直接宣诸于口,但亦与虞老夫人相同,震骇之余,惶恐不安,如终日悬于颈侧的一把利剑,不知是福是祸,何时落下,而虞老夫人本就常年抱病,随年岁渐重,此番郁结于心,药石无灵,病势一日日下沉,瞧着竟像是过不了这冬天的光景,忧得虞府上下日夜侍奉在榻侧,就连出嫁了的虞媛姬,都回来长居府中侍奉。

但虞老夫人病中昏沉,口中呢喃,左不过“苏苏”二字,这夜女眷在内照顾,虞思道在外间忧灼踱步时,府中总管急急来报:“老爷,三小姐回来了!”

虞思道一时没反应过来,“…………你说谁?!”

倒是一旁虞元礼先回转过来,沉声道:“父亲,是小妹回来了。”快步走入浓重夜色迎上,见两名宫婢在前提灯,小妹身着银毫狐暖裘,踏雪而来,姿容之清寒,比之身上狐裘雪色,更为欺霜胜月,一见他,只问:“祖母如何?”

虞元礼顾不得其他,先忙引她入内,虞夫人、虞姝姬、虞媛姬等,见失踪许久、流言如沸的苏苏突然出现,俱是一惊,心中有万般话想问,却又不知如何启口,只见她轻伏在虞老夫人身前,依依唤道:“祖母,苏苏回来了。”

昏沉多日的虞老夫人,竟真慢慢睁开了混浊的眼睛,颤巍巍伸手抚上那微凉的面庞,哑声问道:“……孩子,你从哪里来?”

苏苏紧握着祖母的手贴在自己面上,轻声道出三个字:“承乾宫。”

一旁虞夫人一听,脚下立即一软,幸被长女与儿媳,一左一右扶住,才不致跌倒,而榻前,苏苏望着因病痩得双眼凹陷、嘴唇干裂的祖母,心中酸楚不已,正喉头一梗时,虞老夫人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庞道:“不要哭,你和媛姬不同,打小,就不是爱哭的孩子…………”

榻边虞媛姬闻声,如小女孩轻嗔一声,“祖母”,嗔音刚落,眼泪就跟着滚了下来。

榻上,虞老夫人吃力地喘息着,轻抚着苏苏的面庞,“……祖母要走了,以后,要少一个人疼你了……”

苏苏双目含泪,想要宽慰祖母定会病愈,却又知,若同前世一般,祖母怕真熬不过这个冬天,心中正难过时,又听虞老夫人道:“只是……只是虞家……虞家世代书香,祖母去了黄泉,该如何……如何见…………”

苏苏知祖母言中何意,前世祖母离世时,她与萧玦还是恩爱夫妻,一同侍奉榻前,祖母走得很是安详,但今生,祖母已猜知世代书香的虞氏,或将永与一桩乱/伦不轨之事,一同被钉在史册上了,又怎能走得安心…………

思及此,苏苏握紧了祖母的手道:“来日方长,未必没有变数,祖母宽心。”

尽管意识因病混沌,虞老夫人心中又怎放心得下,她最怜爱的孙女,她如月光皎洁的苏苏………怎会去做下这等违背礼法纲常之事,定是天恩难却,无法违背…………可怜的孩子……原先因旨意被迫嫁与怀王,好不容易夫妻相谐,却又遇上这样不堪承受的天恩……为何上苍待她,这般寒苛………………

深知苏苏执拗性子的虞老夫人,在指尖触到苏苏眼睫处稀薄泪意的瞬间,生生扭违了自己信守的礼法之念,颤声道,“孩子,若木已成舟,无法寰转…………莫要为难自己…………人活一世…………快活一日………是一日……………”

苏苏沉默良久,慢慢道:“总有一日,会快活的。”

数日之后,终日浑噩昏沉、偶一清醒唤一声“苏苏”的虞老夫人,终在凛冬之夜去了,虞府上下哭声震天。尽管因虞老夫人临终所愿且苏苏在府,丧事一切从简,但虞府一向与人交好,丧讯一经传出,按仪来吊唁者,仍不在少数,只被虞思道与虞元礼,委婉拦在灵堂外迎送答谢。

灵堂之内,苏苏一身缟素,与姐姐嫂子一同跪在灵前。诸女眷中,虞媛姬哭得最是厉害,双眼早肿成核桃大小,被劝下去擦洗休息也不肯,只伏在棺前哑声嘶哭。

苏苏却是哭不出来,仿佛眼泪已熬干了,心中空落地如莽莽雪原,天地俱寂,一丝声音也无。

一旁虞姝姬悄然看着苏苏,忆及那日她得知圣旨下令和离的震惊,以及后来那内侍来府暗示妹妹人在宫中时的惊骇,心中百味交陈。她原以为身为怀王妃,已是妹妹此生终局,怎也未想到她这妹妹,人生境遇能如此曲折离奇,令她咋舌到,不知该如何感叹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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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她更知,纵已长到十九岁,妹妹其实仍是那个跪在祠堂里、轻咬着香米糕的小女孩,她心中希求的,应仍只是“小家之乐”,如此不轨天恩落在妹妹身上,给予她的应只有无尽的煎熬,况,此等不轨之事难以正式宣诸人前,难道妹妹要如此不明不白、无名无份地隐匿深宫一生不成……不,帝王之宠,最是无常,若哪日陛下失了兴致,届时失了王妃身份、无法回头的妹妹,又当如何自处…………

正暗思时,忽听外头传报,“怀王殿下驾到!”虞姝姬一惊,又听外头道,“怀王妃驾到!”

灵堂诸人惊看一眼苏苏,俱起身出堂相迎,萧玦知虞老夫人病逝,自要来吊唁,云绮容知道后,感念与苏苏之谊,请求同行,于是萧玦携她来了满目素白的虞府,只一走近灵堂,望见乌压压跪下的人群之后,一白衣女子只身凌然跪在灵前,便心头一震,几乎站立不住。

他以为苏苏身陷后宫,没有料及陛下竟放她回了虞府,此时乍然遇到,前世今生万般纠葛使他双足有如灌铅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与她相见,反是身边云绮容亦从那清缈如烟的背影,认出了苏苏,喃喃一声“姐姐…………”便奔近前去。

那日姐姐自宫中归来,携着一道圣旨,取出一支紫笛,于厅中一番含泪痛陈,震骇了殿下,也惊得她如五雷轰顶,原来琉璃玉人般的姐姐,竟一直遭着这等污浊不堪之事……后来姐姐登车离去,她想起离京在外时,一日姐姐问她,这般出游可好?她道,自是好的,日日在府中抚琴观书,寻常到烦腻。姐姐静了静,言语中竟是颇为向往,轻道,其实那般寻常自在,也是好的。

她那时不明白,姐姐在府时,不也如她一般抚琴观书、莳弄花草吗,怎会向往已有的“寻常自在”,直至那一日,方才明白…………

云绮容急急奔进灵堂后,却也如王爷一般滞住双足,望着姐姐单薄的背影,实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,良久,王爷亦走了进来,步至姐姐身边的蒲团,朝棺木寂然跪下。

由始至终,姐姐都未看王爷一眼,只不时默抬素手,将丧纸扔入火盆,而王爷,却也始终一字未言,只默然望着盆中的火苗,吞噬了那张张雪白,化为灰烬,散在半空,落在他二人身上。

约莫一盏茶功夫后,怀王夫妇离去,虞姝姬见妹妹,仍如先前那般淡静神色,无波无澜,也是看不透她这妹妹如今所思所想,只觉妹妹闺中如桃花姣妍,嫁人后如海棠清丽,如今,却似非万紫千红所拟,直如千秋之雪、九霄之月,秋水为神玉为骨,清凌淡漠不似在人间,可偶一抬眸,那澹然双目偶一折射的滟光,如晴霄雪霁,摄目夺神,令人望之心惊。

虞府上下,亦与虞姝姬同感,凌晨下葬事过,虞府众人心知苏苏应将回宫,但谁也不提,只静默等待。

用过午饭后,那青衣内侍,躬身上前道:“三小姐,该回了。”

但苏苏只垂首饮茶不语,于是那内侍也不作声了,寂然退下,渐天色转阴,凛风呼啸,吹棉扯絮一般,下起鹅毛大雪来,时近黄昏时,苏苏倚栏望着雪轻道:“他该回府了…………”

众人正不解时,只见苏苏侧看阿碧,静道:“去趟丞相府空雪斋,找谢允之要样东西,让他看着给。”见阿碧似不明白,怔怔立在原地不动,轻轻一笑,“他知道的,去吧。”

虞府众人无人能解苏苏话中意,只是见她先前冷待怀王,如今却主动等至谢允之离朝回府,又命阿碧去取东西,语气平和,忆及她当年掌掴怀王、夜奔空雪斋之事,暗道她这几年来,人生荣辱剧变,俱是不得已,到头来,心中所念,恍似还是当年的少年。

天将黑时,阿碧自丞相府归来,怀中似抱着一团黑黢黢的物事,凭栏的女子抬首望见,那双连日来清泠无波的眸子,终于漾起些许光芒,如星子游曳。众人见她抬臂抱过那团黑黢黢的物事,原是一只小猫,全身乌黑,四蹄雪白,品相名为“踏雪寻梅。”

苏苏抱了小猫在怀,唇际终于浮起一丝清淡的笑意,她朝虞府众人微一颔首,道:“我去了”,抱着猫往大门去,众人自是要送,及步至大门,却见街角处停着一辆青布马车,马车旁,一人持伞立于雪中,白衣出尘,与天同寂,闻声微一抬伞,一张清秀澄静的脸。

苏苏抚着怀中暖烘烘的小猫,隔着漫天飞雪,望着那人许久,终是,粲然一笑。

作者有话要说:  感谢小玖,檀月映疏桐,suri,千豆先森,你好阳光,最爱神来之笔,小鱼,霁月,在下佩服,切西亚,阿桐,警院二狗子地雷营养液~~~

定于明日入v,明日三更~~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