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3、喵呜

    暖轿抬至承乾宫前时,苏苏刚扶着阿碧下轿,就见一人从殿中出来,见了她,双目一亮,悠悠近前,望了眼她怀中的“踏雪寻梅”,眸光落在她面上笑道:“如今绿萼开得正好,三小姐踏雪归来,未攀折几支带回,细细呵护赏看,徒留好花为风雪所侵、零落枝头,未免可惜。”

苏苏瞥了眼慕容离身上的绯色官袍,道:“可惜与否,与世子何干。”

慕容离却道:“怎无干系,明年年初,我与令姐大婚,成了三小姐的姐夫,此后便是一家人了,自要留意关心。”

苏苏抚着怀中黑猫,淡道:“雪天路滑,世子且先留意自己脚下,别不慎摔了伤了,误了婚期事小,折了性命事大。”

慕容离闻言大笑,苏苏懒得理他,自抱着猫慢慢步入殿中,一入殿,低首走了没几步,就见那人迎上前道:“这几日,朕甚是想你。”

苏苏自是无言以对,又听那人笑问:“与慕容离说了些什么,朕在里头,都听他笑得那样放肆。”

苏苏轻轻挠着黑猫的下巴道:“陛下猜他在笑什么可笑之事?”

明帝眸子微一幽深眯起,但很快又释开,含笑道:“他不敢这般放肆。”望着眼前恍若雪玉雕成的佳人,牵了她手至窗下坐了,见她也不看他,只顾低首爱抚着怀中的小猫,笑问:“哪里得来的小家伙?黑炭一般。”

苏苏道:“哪里来的,陛下怎会不知?”

明帝笑望着她,“朕要听你说。”

苏苏却是不语,只逗弄着怀中的小猫,明帝也不迫她答了,自拿起奏折,继续批阅,只每看一会儿折子,就忍不住含笑看一眼几案对面的女子,侍立一旁的曹方,早已习惯日日见到此等情景。虞三小姐自拿了紫笛回宫,便留在了承乾宫中,陛下终是得偿所愿,虞三小姐,也似认命了一般,尽管待陛下冷冷淡淡,但也未再有自戗之举,而这承乾宫寝殿,自虞三小姐随陛下住下,自是再也未有妃嫔承召,哪怕是先前宠冠后宫的如妃娘娘。

夜里上榻,明帝见苏苏仍抱着从谢允之处弄来的黑猫,无奈笑道:“你这般爱它,朕都要以为你对大理寺卿用情至深了。”

语落,见苏苏眉目澹静,无一丝波动,便知她待谢允之确实坦荡,无一丝情愫,明帝笑将那猫捞离她怀、搁在地上,就去吻她丹唇。

苏苏最是腻烦此种时候,但不肯遂了他一时的心,便能生出一夜的事来,只能忍耐,一壁任那人上下其手,一壁暗思前世,她在萧玦棺前挥匕自尽,被众太医齐力救回,在昏迷第七日醒来,一醒即被封为贵妃,与今生这般不明不白、无名无份,很是不同…………当然,今生之明帝,提前发疯如此之早,也与前世很是不同…………但不管前世今生,在禽兽之事上,皆是一般………………

苏苏凝沉的思绪,渐被身上人愈发用力的动作,给生生撞断了,她咬牙冷望着那双灼热眼睛的主人,轻抚着她的面庞,幽幽问道:“在想什么?”

苏苏道:“在想陛下年岁几何。”

明帝动作一顿,须臾,忍下眸中幽怒的光火,低俯下身子,以粗砺的指腹摩挲她唇,“你就不能说些朕爱听的?”

《最初进化》

苏苏不语,明帝凝视她良久,却是笑了,轻啄着她唇道:“总有一日,朕会让你说出,朕想听的话。”

苏苏心中却又想到了另一桩事,前世,她虽难以受孕,但仍是日日夜夜恐惧着那个万一,在被送入宫侍寝不久,就悄寻了碗红花一饮而尽,彻底断了自己做母亲的可能,明帝知晓她私饮红花后,没有任何反应,显然是前世的他,也并不希望她怀孕有后,在这桩不轨之事上,再添出一个传承香火的孩子来,如果她当时没对自己下药,或许不久后明帝也会动手…………前世如此,那么今生的明帝,是否也是如此想呢…………

明帝见身下人又是分神,愈发不满,不再如先前怜香惜玉,肆意冲撞起来,终见那清淡神色,如冰现裂缝,一点点全数碎裂,姣好的眉眼浮起微红胭色,呼吸也渐急促起来,只咬着牙不肯发出喘息,忍得一双眼旖旎恍惚,眉梢眼角尽是春意,他的心,也终于畅快起来。

人既已弄到手,明帝有的是时间和她磨,漫漫长夜,候在重重帘外的曹方,一边袖手垂目,听着铜漏声声,兼里头不时传来的细碎动静,一边见那只乌黑小猫,踏着雪白的爪子,慢慢踱出重帘,好奇探首四看后,最终跳上御案,抬爪踩着案中那绵密的宣纸,心中顿感不妙,但他还没来得及上前将猫抱下,就见陛下晚间精心绘就一半、令留于案的画作,已然洇湿一片。

曹方低低“哎哟”一声,忙上前将这黑猫抱到一旁,望着御案上损毁的御画,焦得不知如何是好时,一双手从旁抱起了这“罪魁祸首”,还怜爱地轻抚了抚,正是那随虞三小姐入宫的侍婢,名唤阿碧。

曹方一边无奈地看那救不得的画作,一边低声吩咐道:“以后虞三小姐不在,看顾着这猫,莫让它损毁了陛下之物。”

抚猫的手略一顿,继而轻轻“是”了一声,曹方抬首,见眼前身着宫女常服的小姑娘,眼睛望着那画,唇际衔着一缕淡淡笑意,那气韵,竟有几分似她主子,与从前那个只知绞着帕子、急得要哭的小丫头,大不相同,不由怔了一怔。

伺候完上半夜,那帘内动静似仍断续未停,曹方与交值的弟子换了,歇了下半夜,于天亮时再入殿伺候,见照常是明帝一人起身,忙吩咐宫女们伺候更衣,并忐忑道了御画被毁一事。

明帝听了,却是大笑,抓了那猫在怀打量了好一会儿,对曹方道:“随它主子,不叫人省心。”

曹方一边陪笑,一边暗道看来昨夜陛下歇得不错,伺候陛下用完早膳,正欲伴陛下上朝,却见陛下起身,打帘入内,在榻边坐了好一会儿后,方含笑出来,吩咐起驾。

散朝之后,一些身兼要务的王公大臣,随陛下入了御书房,汇报要事,叩请圣裁,曹方在旁侍立着,见太子殿下又因办事不力,触怒了陛下,跪地请罪,一众大臣也俱垂首不言,气氛正惶恐凝滞时,一声轻轻细细的“喵”,骤然打破了死水般的沉寂。

曹方头皮一紧,见那黑猫不知何时走了出来,踮着小小的猫步,走到了一众王公大臣中间,仰首看看这个,望望那个,最后好奇盯着伏首跪地的太子殿下,还张嘴咬了咬殿下颈边垂下的冠绦,要往下拽。

赶在这猫把太子殿下“勒死”前,曹方忙使眼色,示意一旁宫女,速将这猫抱走,宫女刚要动身,就听内殿传来的轻轻的珠帘相击声,御书房中正是噤若寒蝉,于是这轻微的珠玉相撞声,听来格外清响,众人几可想见,冬阳薄凉,玉鼎香暖,被挽掀起的珠帘,在游离的光线与浮升的香气中,流光溢彩地轻轻摇晃,而那掀起这道霓彩的纤纤素手,随着越来越近的轻步声,自墨色销金软帘后探出,莹白如玉,腕处系着一串红珊瑚珠子,愈发衬得肌肤胜雪,萦然有光。

黑猫见了那手,终于松开了口中的冠绦,哒哒向那里跑去,那手的主人捞抱了黑猫,撤入帘内,清袅身影随着幽香隐没。

众臣谁不知“前怀王妃身在宫中”的传言,心中俱转起了心思,而天子的怒火,似也因这小小插曲而消了消,负手对伏地的太子道:“璟儿,你是嫡长子,是太子,一言一行,天下人都看着,凡事当为表率,于公于私,都应如此,朕听说,你前几日,说要休了太子妃?”

太子妃出身名门,乃是当年明帝亲为太子择定,太子见父皇连这等私下怨怼之言都知,愈发惊惶,背后冷汗涔涔,立即将头垂得更低,“儿臣绝无此心,只是一时酒醉胡言,请父皇责罚。”

明帝本是一肚子火,可方才那手自帘内这么一探,勾带走了那猫儿,似也将他的心神,也勾带走了,他再训责了太子几句,又紧着处理了几桩要事,即令众人告退,打帘步入内殿,却不见人,宫女一福回禀道:“虞三小姐往芳梅林去了。”

得意年余、风头无双的如妃娘娘,近来也是一肚子火,先前她承宠时,日夜侍奉陛下左右,出入承乾宫如自家宫殿,就连曹大总管都待她有几分客气,可如今,莫说侍奉陛下了,她就连承乾宫都进不去,已有许久未见天颜的她,甚至备下了金玉珠宝,私下请曹总管传话一二,但曹总管却分文不收,只道:“陛下若心中有娘娘,自会念起娘娘的好的,娘娘不必烦忧。”

她怎能不烦忧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