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7、诗魁

    “宸”乃星天之枢,可代指帝王,大周开朝以来,还从未有妃嫔以此为号,圣上此言一出,怔楞的周濂,立又重重叩首,痛呼道:“陛下!!!”

他身后多名大臣,也不再沉默,跟着疾呼谏求,“陛下!!!”

然圣上不但置若罔闻,且,每周濂等人叩首一次,他就在旨意中,为姐姐越矩一次,随着周濂等人的号哭声,姐姐的“荣光”,堆叠地愈发显赫,渐已超过妃制,周濂等大臣,不由渐俱怔在当场,如泥塑石雕一般,逐渐哑口无言,或者说,不敢再言。

最终,旨意落定,圣上一挥手,命侍卫将周濂等人带下去,交予太医包扎治伤,曹总管也速命内侍清洗中庭血迹,一击掌,云韶舞乐,如花般绽放在琼芳苑中庭,衣香鬓影,歌舞升平,仿佛方才一场惊心动魄的死谏,并不存在一般。

但姐姐,已是宸妃了…………

圣上旨意下达后,姐姐并未起身叩首谢恩,只一心逗弄着怀中的猫儿,圣上却也未怪罪,只握着她手,含笑对她说了句什么,姐姐微微抬眸,看了圣上一眼,又漫散地垂下去,如非身在此境荣华,心神不知飘向何方。

循宫宴花朝旧例,在座诸人,需得以花为题,赋诗一首,不加姓名,由内侍汇总捧与圣上赏看,圣下从中择出第一,封为诗魁,赐予花朝之礼。

宴至尾声,舞乐散去,众人诗作,被捧至明帝面前。

明帝随意翻阅,见半是庸常之作,一味赞国色天香,落于窠臼,半数有心清雅,却又笔力不继,反显涩重,失了自然趣味,就这般翻看了好一会儿,忽有一篇映入明帝眼帘,如水木蓊润清气,一扫先前浮华沉滞,令他眼前一亮,不禁拿与身边女子看,“这篇如何?”

苏苏只抬头看了一眼,便已认出是谢允之笔迹,她手上动作微一滞,道:“好…………”

明帝心中亦认为此诗极佳,朗声看向下方,“这首《咏春日樱》,是谁所作?”

谢晟与谢意之,见谢允之闻召离席,俱是一惊,背后冷汗直下,谢允之却是寻常,上前一揖道:“是微臣。”

明帝素知谢允之,不仅在政事上明晰善断,在诗文上亦颇擅长,但他平日所作诗文,如山抹微云,流水漱石,澹清静远,禅思泠然,不似手上这首,澹静中竟有几分明婉之意,倒叫他有些意外了,命递与下首太子等人,轮流赏看。

诗作传至长平侯世子时,只听他笑着赞道:“谢大人此诗甚妙,虽咏樱花,却如写美人一般,吟咏此诗,仿佛可见采采流水,蓬蓬远春,风日江滨,窈窕佳人…………”

旁人听不出慕容离话中意,萧玦、乐安公主、谢意之,却都立即想到了当年曲江踏青观舞一事,谢意之更是当场掐哑慕容离的心都有了,偏他还在不疾不徐地悠悠道:“颜色不辞污脂粉,风神偏带绮罗香,虽是在写春日樱,却似美人于丽日水畔,凌风起舞,雾绡曳轻裾,神光乍离合,阅之令人神往,于情于境,都是至佳,陛下,若谢大人此诗不夺头魁,臣慕容离,第一个为之叫屈”,再笑看圣上身边之人,“娘娘以为呢?”

苏苏只是一笑,“咏樱诗好,世子舌灿莲花,亦是不俗。”

诗传一遭,回到圣上手中,明帝已将剩余诗作看完,见无可出其右者,遂将此咏樱诗定为诗魁,赐下花朝之礼,谢允之从容接下赐礼,依仪叩谢,声音清徐,“臣谢允之,谢陛下、娘娘隆恩。”

宴散,众人恭送陛下、娘娘,但娘娘怀中那只猫儿,却在御驾经过大理寺卿时,突然跃了下来,绕着大理寺卿,打转喵呜,颇为亲昵。

这下,谢晟父子刚刚放下的心,又倏地提了起来,好在陛下见状只一笑,也未说什么,命宫人将猫抱起,与宸妃娘娘携手离去。

回了承乾宫,明帝见苏苏有猫便不理他,命那阿碧将猫抱到园子里玩,自己上前,搂抱着神色淡淡的苏苏道:“未央宫虽已修葺一新,朕却舍不得放你走,只想这般日日夜夜,都能见着你才好。”

苏苏只是不语,于是明帝便去吻她,见她躲拒不得、露出恼意,便笑了起来,双臂紧圈在她纤腰处,深深望了她好一会儿,又轻啄了啄她的唇,道:“还是随朕住在这儿吧,反正朕为你破的例,早不止一两遭了”,又问,“可喜欢‘宸’这封号?”

这是前世未有之事,她在萧玦棺前自尽未死,七日后从鬼门关回来,明帝直接下旨封贵妃,从此,世人一直称她为虞贵妃,她至死也未有过封号,也不知今世的明帝,怎会想到“宸”字上去…………

苏苏一时不明白,只道:“喜不喜欢,陛下都已定了,还有什么可说。”

明帝闻言双目微眯,须臾又睁开,笑道:“不错,都已定了,也无需再说什么,喜不喜欢,受着就是。”他见她今日见到玦儿时,未有一点情绪波动,如见陌生人般,心中也是快慰舒坦,握着她的手,情不自禁地送至唇边,吻了一吻,“如今名分已定,你与朕,今生今世,乃至史书工笔,都是分不开的了。”

苏苏笑,“有梁一朝,成帝弑兄上位,因惧史书直言,诛杀多位史官,我朝陛下倒是别致,本来磊落干净得很,却非要往泥沼中钻,自己给自己抹污点,遗臭万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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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最后四字说得极重了,苏苏以为明帝又会突然发怒,扼她脖颈之类的,但却没有,明帝目中,不仅没有半分怒意,反而闪烁起幽光,以手轻抚着她的脸庞道:“你不是朕的污点,你是朕的女人。”

永安二十三年花朝日,明帝封前怀王妃虞苏苏为宸妃,晓谕天下,虞家人心中大石落下,虞思道在祖宗祠堂跪了一夜,心情复杂难言,及天亮出来时,见独子虞元礼守在门外,见了他一揖道:“父亲,既木已成舟,便不应汲汲于声名,好风凭借力,送鸢上青天,若小妹……娘娘常得圣宠,那将是虞氏百年难遇的崛起之机。”

虞思道自知爱子所言有理,但苏苏的孤执性子,家里人都是知道的,先别说“好风凭借力”,哪日触怒陛下祸及虞家都有可能,他沉吟不语,虞元礼又道:“父亲不如奏请陛下,允准我与姝姬、媛姬,入宫探视娘娘,好好劝她些。”

虞思道依言请旨,很快圣上批复允准,定在三日之后,入宫觐见。

虞姝姬身为长平侯世子妃,先前曾入宫赴宴,虞元礼官职虽只六品,也曾因公务行走宫中,只虞媛姬是头次入宫,瞧着处处煊赫壮美,既惊慕又畏惧,正有些忐忑时,为虞姝姬挽了手笑道:“别怕,如今你妹妹已是一宫之主,只当到她家里去坐坐吧。”

但宫中内侍,却未将他们引到册封旨上的未央宫,而是带到了承乾宫后的一处郿坞。

虞姝姬等入内时,见苏苏正倚坐美人榻,纤纤素手,为一五弦琵琶调弦,身上一袭月绡裙裳,看似莹白素净,但略一动作,便隐有光华流动,原是其上以银线暗绣繁复花样,随着迤逦的长袖裙摆,直拖至黑澄金砖地上,如一捧如水月光,柔柔倾泻人间,她背后,又正是十八扇紫檀水墨屏风,如此看来,直如一幅古仕女美人画,一举一动,美不胜收,又似昆仑之雪,凛然清寒,不可亲近。

虞姝姬等近前施礼,苏苏闻声抬眸,请就近坐了用茶,一壁慢慢调弦,一壁等着她的兄长姐姐道出来意。

但她的兄长姐姐,原在路上想了许多劝词,可见到这般的苏苏,却莫名不知该如何启齿,踟躇着久未出声,苏苏等了多时,都未等到,便以指轻拨琵琶清弦数下,微笑着看向虞元礼:“哥哥可知这是什么曲子?”

虞元礼常赴官员宴会,便是明月坊,也陪着去过几遭,自是熟悉这常见的宴舞之乐,笑道:“这是施夫人的《相见欢》。”

苏苏一边轻弹琵琶,一边道:“施夫人乃西晋孝帝宠妃,虽出身低微,入宫时只为乐伎,却蒙孝帝青眼,深受圣宠,一跃为万人之上,其亲族,也受孝帝厚待,其荣光无限,连世家大族,也得避其锋芒,天下羡之。但,不过五六年,施氏就凋零殆尽,就连施夫人,亦失帝宠,老死深宫,哥哥可知这是为何?”

虞元礼一怔,道:“施氏仰承帝王之宠,家中男子皆居高位,党同伐异,横行无忌,贪腐弄权,扰乱朝纲,以招灭门之祸…………”他说着声音渐低,已明白了小妹话中意思,一顿轻道,“娘娘放心。”

虞姝姬亦听懂了苏苏话中意,笑道:“娘娘宽心,我虞氏,可非那等眼皮子浅短的乐伎之家。”

苏苏现今最不放心的,正是嫁了慕容离的虞姝姬,她微抬眸,看了一眼她这姐姐,见她婚后愈发光彩照人,想来做这长平侯世子妃,如鱼得水,游刃有余,便又微垂了眸子,轻弹琵琶不语。

来日方长,姝姬嫁与慕容离,虞氏与长平侯府牵扯,是福是祸,还未可知,且走一步算一步,看看她这一世,究竟是何终局。

作者有话要说:  回复评论,没有群,也不打算建,因为作者懒2333

另看评论,已经两极化了233,其实在作者意料之中,这篇文,越往后写,争议桥段越多,所以作者之前就在作话中提过两次,如被雷到要及时弃,因为如果当时看的不开心了还不弃,后面只会看的越来越不开心,看文只图一乐,重要的是看得开心,无谓给自己添堵,作者写文习惯是不会因为评论争议而去改动大纲一个字的,因为看文要开心,作者也想写得开心~这篇文不是遇神杀神全程无虐的爽文,也不是三观极正逻辑缜密的权谋文,只是一篇以作者意志为转移的恶趣味脑洞文,狗血天雷玛丽苏,写着一乐,看着一乐,无谓较真_(:3∠)_