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5、惊惶

    宸妃惯来是不与后宫妃嫔交往、不参加后宫宴饮的,后宫中人也都习惯了她如此,贤妃寿宴,只是出于礼节,着人送了一份请帖,没想到寿宴将开时,宸妃竟真来了,在侍女的搀扶下,踏上三面临水的探月舫。

贤妃按下心中惊讶,和淑、丽、如三妃,与宸妃平礼见过,其余嫔妾美人,以及赴宴的王妃公主、郡主夫人等,按仪拜见了宸妃,彼此在舫中坐了,赏舞用宴。

苏苏此来,不过为瞧瞧明帝后宫中的“年轻貌美”之人。听闻明帝近年来淡待后宫,宫中少有新人,她放眼看去,座中妃嫔,以如妃为首,傅充媛、吴美人、徐才人等年轻貌美者,共计约有五六余人。

苏苏慢慢饮着杯中酒,又看向太子妃,将门之女,气度不同于寻常闺秀柔婉,眉目清烈,虽在人前大方端雅,但私下传闻,都道她较为悍妒,与太子性不相契,常起争执。

若她的猜测为真,那日假山相会后,不知太子是会彻底断了此事,将所有证据销毁干净,还是继续冒着天大的风险,暗通款曲,藕断丝连…………

苏苏倒有心探清此事、握在手中,可手下,却无人可用,阿碧自然做不来,那长生,虽有能力,但也不可轻信。明帝视她如笼中金丝雀般、拘在身边豢养,她除依附他外,半点势力也无,便是有心做点什么,也是处处都有眼睛盯着,这等现状,也得设法打破才行。

苏苏一边赏着歌舞,一边默然沉思,而阖宴女子的目光,却都时不时地飘落在她的身上,虽说是贤妃寿宴,但甚少现身人前的宸妃虞苏苏,却因身份特殊、传言如沸,成了整场宴的焦点。

午宴终,贤妃早命人备下了丝竹班子并茶果点心等,请众人闲坐,听戏用茶。

探月舫上下两层皆开着窗,莲香阵阵,随凉风纳入舫内,苏苏与云绮容在窗边坐了,乐安公主有心近前,但想着昔日弟妹成了与自己母妃平辈之人,终觉微妙尴尬,不知如何相对,移开身去,正见长平侯世子妃款步走来,朝她微一颔首施礼,向她妹妹走去。

隔着珠帘望向曾经的妻妾,慕容枫笑道:“宸妃娘娘,倒是半点不忌讳怀王府旧事。”

从前她如此说,身边的如妃,总是要一同暗讽几句的,但今日,她却似有些心不在焉,且看宸妃的眼神似有些怪,半晌不接话,引得慕容枫奇道:“如妃娘娘,这是怎么了?”

如妃忙收回心神,一笑道:“本宫不过是在想她那般盛宠,又何需忌讳什么呢?”

慕容枫抿唇一笑,“娘娘这话不对,这世间哪个男子,不忌讳自己的女人,念着旁的男子呢?”

如妃一怔,又听慕容枫悠悠道:“想来天子,也是一样的。”

虞姝姬刚在妹妹身前坐了,笑说了没几句话,楚王妃又牵着一男童过来了,忙起身见礼。

楚王妃与虞姝姬见过,笑对苏苏道:“照儿想见宸妃娘娘呢。”

锦衣玉带的小男孩怀里抱着只雪猫,仰首笑道:“娘娘您看,这就是照儿的狮子猫~”

苏苏伸手托起那猫下颌,见一蓝一黄双眼宛若宝石,笑道:“原还是鸳鸯眼,叫什么名字?”

萧照摇头,“一直没想好,娘娘取一个可好?”

苏苏见那猫通体雪白,双目又如玉石一般,道:“唤‘玉奴’可好?”

萧照念了几下,点了点头,又问:“娘娘的猫,叫什么名字?”

苏苏一笑道:“也一直没想好呢。”

萧照歪着头道:“那照儿帮娘娘取一个,就叫……叫…………”

一个“叫”字拉长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时,忽听爽朗男音笑问:“到底要叫什么?”

原是圣上驾到,众人连忙跪迎,明帝亲扶了贤妃起身,道:“正要过来时,边塞战报忽至,朕与朝臣议事,误了午宴时辰,故而没能来和你饮杯贺寿酒。”

明帝待育有皇子公主的年长妃嫔,近年来虽无宠,但一直敬护有加,贤妃得了明帝此言,哪敢有半分怨怼之意,笑道:“国事为重,陛下有此心,臣妾已是感激不尽。”

明帝命曹方将备好的贺寿礼,捧与贤妃身后侍女,缓步至萧照面前,笑道:“照儿送了祖母什么贺礼?”

萧照道:“回皇爷爷,是照儿亲手抄写的贺寿词一篇。”

明帝眼睛一亮,“那朕倒要看看”,自贤妃手中接过那贺寿词,边看边笑问楚王妃萧照学业之事,笑道,“朕记得,照儿才四岁吧?”

楚王妃笑道:“父皇好记性。”

明帝将贺词递还给贤妃,笑望着萧照道:“才四岁就认得这么多字,倒是个有出息的,怎么拟只猫儿的名字,拟了半天,也拟不出来?”

萧照一本正经道:“因为是宸妃娘娘的猫儿,所以孙儿认真慎重,不敢轻言。”

明帝大笑,看向萧照身旁的苏苏,“他倒是会说话讨你欢心”,一伸手将苏苏拉近身旁,对楚王妃道,“以后无事可让照儿常来清晏殿,陪朕与宸妃说说话。”

这是其他王爷子女,从未有过的待遇,楚王妃立按着萧照跪谢皇恩,贤妃亦是喜不自禁,明帝命他们起身、继续宴乐,自携苏苏离去。

御辇行至清晏殿,却见太子殿下正领捧画宫人候着,见明帝与苏苏下辇,迎上前拜道:“儿臣近日得了几幅古画,不敢擅留,特来献与父皇,父皇近来为边疆之事烦忧,若能赏画稍宽心些,便是儿臣的福气了。”

明帝道:“你若能献几条退敌之策,朕心更宽。”

太子“是”了一声,讷讷道:“到底是儿臣的心意…………”

他父子二人在那厢说着,喜鉴古画的苏苏,已将那几幅古画打开赏看,见是前人山水人物,中有一幅,为《陈宫夜宴图》,画面正中,十数名舞姬纤手垂云、裙裾如飞,画得栩栩如生,似欲破画而出,不禁赞着轻吟道:“瑟瑟罗裙金缕腰。”

苏苏只是赏画时有感而发,一旁太子却听得心中一寒,明帝本在训/诫太子,见苏苏赏画吟诗,笑看了过来,赏着画道:“确是好画,太子有心了。”

被训了半天、贸然得了一句赞的太子,却高兴不起来,讷讷道:“父皇喜欢就好。”

及明帝并宸妃,携画入清晏殿良久,太子僵僵地拖着两条腿离去,朗朗夏日,心头却是严寒如冰。

瑟瑟罗裙金缕腰,乃是前人宫词,后头几句是,黛眉偎破未重描,醉來咬损新花子,拽住仙郎尽放娇,诗中摹写男女之情,旖旎之极,要命的是,诗名正是《杨柳枝》。

而那人,正是姓柳,名瑟瑟…………

难道那日,宸妃其实瞧见了一切,只是假作不知,她今日提及此诗,其实是在暗示他,她手中捏着此事,她选择暂不告知父皇,也是为拿捏他这东宫太子…………

她是父皇至宠的枕边之人,若他猜测为真,她兴之所至,随时可大吹枕边风,父皇宠她信她,就算寻不出证据来,也定要疑他,他这东宫太子,本就当的力不从心,若再招了父皇的疑心…………

太子越想越怕,及回了东宫,仍是坐立难安,太子妃自探月舫归来后,瞧太子如此,问左右今日太子去了何地做了何事,想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能走上前问:“殿下在烦忧何事?”

太子有口难言,沉默半晌后道:“若是有人令父皇疑孤,该当如何?”

太子妃直接道:“那就让父皇先疑了他/她。”

此日之后,萧照常往清晏殿来,苏苏心中,其实一直有一疑问,只从未问出口,一日在教萧照写字,落笔“叠”字时,终忍不住道:“那日你将纸鸢落到叠秀假山…………”

语未尽,见萧照一双天真澄澈的眼,静然不解地望着她,苏苏握紧了手中毛笔,暗道,到底只是个四岁孩子罢了,将心中疑虑压下,握着他手,写起字来。

明帝议事归来,见到这般情景,苏苏眉眼淡然含笑,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,心也舒畅起来,笑着考较了萧照功课后,笑对苏苏道:“朕的皇子们,在他这个年纪,没几个有他这般聪慧。”

话出口想到玦儿幼时敏而好学、颖悟绝人,明帝略静了静,见苏苏望着萧照淡笑道:“小王爷天资过人。”

明帝少见她这般温恬神情,待萧照走后,握了她手道:“若你我膝下有子,这般教他读书写字,真是人间乐事。”

苏苏道:“女儿便不行吗?”

明帝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,怔了半晌,犹以为幻听,低下身去,觑她面色,“…………你说什么?”

苏苏只握笔写字不语,明帝渐渐笑了,哄着她道:“再说一遍听听。”

虽然女子冷冷淡淡的,怎么也不肯说了,明帝心里却漾起了止不住的欢喜,也不再逗她了,含笑道:“男女都好,若你我有了孩儿,定会比照儿更加聪慧。”

《一剑独尊》

苏苏想起那人也同样说过这话,手中一顿,狼毫一撇也墨洇错了开去,即将收尾的书法,顿成废弃之作,她望了须臾,径直将之揉起,如泼水般掷在漆盘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