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6、死水

    四岁的萧照被封郡王,是在小暑那日,当时在碧波亭,楚王夫妇并贤妃都在,萧照承欢膝下,明帝见孙儿聪颖灵悟,想到楚王幼时顽劣,笑对他道:“你小时候,成日只知疯玩。”

楚王微有腼意,“儿臣不成器,让父皇费心了”,又不顾母妃暗暗制止的目光,道,“小时了了,大未必佳,照儿长大,怕也要随了儿臣性子。”

明帝看向苏苏,“你以为呢?”

能得谢允之一力辅佐,怎会是等闲之辈?苏苏依稀记得,萧照因为聪慧,较他堂兄们,早封郡王,遂道:“依小王爷早慧,早两年封郡王,也不为过。”

明帝闻言笑道:“言之有理,你拟个号来听听。”

苏苏也不记得前世萧照究竟是个什么郡王,想起他登基后,定年号永宁,便道:“‘永宁’二字如何?”

明帝道:“甚好”,侧首吩咐曹方,“拟旨。”

贤妃并楚王夫妇,闻言俱是一惊,然接下来,明帝竟真封了四岁的萧照为郡王,封号“永宁”。

楚王夫妇忙带着萧照叩谢皇恩,贤妃本对宸妃“观感”复杂,暗妒她圣眷隆重,但在这一事上,倒不得不多谢她“圣眷隆重”,笑对萧照道:“还该谢谢宸妃娘娘金口玉言呢。”

萧照认认真真朝苏苏行了大礼,“永宁郡王谢宸妃娘娘。”

虽说前世萧照早封郡王,但好似也没这么早…………罢了,今生变动的事情,还少吗………………

苏苏不再深想,拉萧照起身,拈了桌碟上一块莲子酥递与他吃,而明帝,就这般笑吟吟地望着他二人,神情温和。

旁观的曹方暗想近来之事,心道自宸妃娘娘性子和软半分下来,陛下近来心情,实在是好得很,但这般想着,又有些担忧,若尝了点甜头,又被收回去,届时不知是怎样的疾风暴雨,都道帝王心海底针,他冷眼瞧着从前的怀王妃、如今的宸妃娘娘,暗道她的心,也不比帝王心浅,从前未入宫前,还能瞧出几分端倪,可如今在想什么,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。

楚王之子萧照,因宸妃一言,得封永宁郡王,直接越在他几位堂兄之前的消息,很快传遍了翠微宫。

宸妃对于明帝的影响力,令人心惊,在这之中,惊中带骇的,当属太子。

但他近日,还不止为这一桩事烦心。

叫他惊骇不安的女子的前夫,他的九弟,手里捏着吏部监察之权,他先前有心拉拢,不成也就罢了,但偏偏这九弟,近日监察,查到了少府院知事李凭身上。那少府院知事掌钱谷金帛,实是东宫之人,在一些金银开销上,为东宫结交朝臣开过些方便之门,虽然九弟一时只盯着李凭,查得不深,但若长期深挖下去,牵扯出东宫,呈报至最恨结党的父皇,届时他不知要面对怎样的雷霆之怒,若父皇气急,迁怒至他的太子之位,又不知是怎样的光景…………

日夜烦忧的太子,在宴会之上,亦是凝眉不展,慕容离举盏近前笑道:“美酒佳人在前,殿下何故不豫?”

皇室朝臣宴会,向来是势力结交亲近之会,旁的宗室朝臣赴宴,总要掂量掂量,满朝文武,独慕容离是毫无顾忌、来者不拒,宴饮欢愉之事,是他所之所喜,上至天子,下至朝臣,都已习惯了的,也只他这般性情,这般身份,在各式宴会中纵情游冶,毫无结党之嫌,纯粹享乐而已。

燃文

慕容离见太子沉声不语,笑指着宴厅正中翩翩扬袖、纤腰回旋的舞姬们,“可是她们不中用,入不了太子殿下的眼?”

那宴上舞姬所舞,正是古乐《如梦》,太子瞅了一眼,想到那人,更觉烦腻,偏慕容离叹道:“的确,曾经沧海难为水,自曾见宸妃娘娘《如梦》一舞,这等舞伎之舞,也再入不得臣的眼了,只是从前尚可请娘娘一舞,如今娘娘成了陛下至宠,后宫第一人,想再见也难了。”

太子心里五味杂陈,手里握着酒盅,喃喃道:“后宫第一人…………”

“一句话,就让一个四岁的孩子封了郡王,莫说后宫,前朝又有哪位大臣能做到,可不是第一人?”慕容离醉眼迷离,“若是这第一人,与什么昔情难忘的旧人联手,或是诞下皇子,想要谋划些什么,怕是没有什么做不到的。”

今日一句话封了郡王,日夜的枕边风下来,难不成还要换太子么…………太子闻言,眉宇间不自觉闪过一丝阴狠之色,慕容离仰首灌了一盅酒,犹在悠悠醉话,“不过这后宫第一人的位置,坐不坐得稳,还是两说,后宫女子善妒自不必说,咱们这位娘娘,身份特殊,前朝多少老臣重臣,都盯着呢。说句僭越的实话,前朝后宫,几乎人人都乐见她的失势,但凡有点由头出来,怕都是要墙倒众人推,后宫自然容不得这等出头的,前朝忠心耿耿之人,却也想替陛下,把这污点,给彻底抹干净了。”

微醺一语,倒使太子连日来阴霾的心绪,微微一明,他亦饮了半盅酒,淡笑道:“父皇如此宠她,当初更是顶着天下非议纳她入宫,便是前朝后宫墙倒众人推,也定是要护她周全,不肯伤她半分的。”

“殿下说的是呢”,慕容离望着宴中的如梦如幻之舞,双眸醉亮,“臣真是醉了。”

一身酒气的长平侯世子,被送回沧浪轩时,率先迎出的是清河郡主,有她在场,虞姝姬大都不争的,就在旁看着,她扶着她的好哥哥,犹豫了半晌,还是将他扶回了正房。

虞姝姬抿唇一笑,慢慢跟上,看着清河郡主不假侍女之手,亲自伺候她的好哥哥脱靴,摇着扇子道:“郡主,夜深了,世子该歇息了,你也该歇下了。”

慕容枫见虞姝姬就在那边闲闲站着,气不打一处来,“哥哥醉成这样,嫂嫂不来照顾着?”

虞姝姬心道,我若去了,百般关切,你岂不是更气,遂笑道:“这么多下人在这,伺候照顾起来,岂不更得心应手?我若上去添乱,反没他们伺候利落,脱个靴的功夫,怕是他们七手八脚的,都已伺候世子躺下了。”

慕容枫被她噎住,气急出了房门,虞姝姬命侍从们退下,搁下扇子,上前去解慕容离的衣裳,慕容离双眸醉滟,笑却清醒,“你总逗她做什么?”

虞姝姬笑,“郡主可爱得紧,总忍不住逗一逗。”

慕容离望着面前的佳人,想起初见之时,她包藏着满腔野心,做贤良淑秀之人,后被他揭穿,却也半点不恼,赤/裸裸地向他昭示着她对权势的欲望,他望着她那样,总觉看到了半分自己。

娶她,自因她是有她的好处的,他需要成家立业,步入朝堂,但煊赫世家之女,他却不能娶,似她这般小门小户才使陛下安心,况她也生得极美,初识时尚有几分青涩,可随着年岁渐长,渐有风情,妆抹之后,亦有几分国色,他因慕美色而娶她,倒也令人信服。且她又不是寻常闺秀,心思有几分与他相契,许多事情,她做得来,也会,做的很好。

思及此,慕容离不自觉想起另一种可能来,其实那个人,并不一定是更好的选择,可他,总忍不住想一想。

家世、相貌,都符合他的择妻之选,性情自是与姝姬不同,不会如她这般柔婉顺从,事事听他安排,应是无事就会顶驳几句,二人日常还会吵吵嘴、冷冷战,将是他平生未有之事,想来也颇有意思。她那样性子,或也不愿掺和进他的朝事里来,但那也没什么不好,这等事,本该是男儿来担,她那性情,合该风花雪月地过。平日里,就在府中纵情任性地摆弄她的乐舞,待他朝后归府,他就与她在春月中庭,小酌几杯,他款弹琵琶,她对月起舞,只为,他一人而舞…………

微热的暖意浮上面颊,慕容离想,他今夜,真是有些醉了……顺着虞姝姬的动作,将外袍脱下,慕容离步至桌边,自倒了一杯清茶,望着杯中那形单影只的模糊人影,心道,他与她,冥冥之中,总似有点浮萍般的缘分,但也仅如浮萍一般,总是聚不到一处,他有他的人生,她亦有她的,彼此都是看似光鲜,内里如何污辛只自己知道,偶尔,他们的路,会忽然汇在一处,金风玉露一相逢,几句话,几个眼神,也就风散露干了,各奔各的路去了…………

慕容离饮下凉茶,却浇不熄心头醉热酒意,仍是忍不住深想,那日怀王奉旨和离、怀王妃被夺入宫的消息传来时,他正拥着眉娘,赏那《鹤雪》之舞。很少有事能使他真心惊诧,更别说是在人前失态,但那日,他却惊泼了盏中酒,惹得眉娘诧异看来。

他说,雪鹤被细金链子锁住足,禁在巍巍宫阙里,再也不能在春日江滨起舞了。怀中眉娘笑,您都要娶孔雀入府了,还念着雪鹤做什么?

是啊,怎就时不时地念着她呢………也未相处过多久,曲江、明月坊、慧觉寺、九玄塔、承乾宫前……几年下来,相会的时间,总加起来还不足半日,怎就时不时念着了呢…………

甚至,当他知陛下夺她在侧时,他心中竟闪过一念,淡漠后宫的陛下,在风月之事上,原也是识宝的…………

如若当年明月坊之盟达成,如今怀王那顶帽子,或也会扣在他的头上,爱恨暂且放下,他自己也不知有没有,在屈辱之前,他最先看到的,应是裨益。天子身边,针插不进水泼不进,若有一枕边之人为探,将是何等助力……

也只是想一想罢,当年明月坊,她拒绝地极其果决,像是恨不能彻底划清界限,但如今,她想划清,也不能了…………

慕容离瞧着她的好姐姐取了新衣放在薰笼之上,打扇过来笑问:“世子今日可有收获?”

姝姬她是爱听朝事的,她爱人情世故,爱势力捭阖,她享受从一言一行中剖析机锋的快感,她自己终成世子妃,未来侯夫人,便将旺盛的精力,一半灌注于虞家,一半灌注于他的身上来,但她到底,还是小瞧了他。

慕容离望着杯中余茶,澄平如碧潭,一动不动,正如现今局势,各方都不敢妄动,胶着如一汪死水,这般下去,要耗到何时,总要有人丢下一枚石子,令之漾起涟漪,一圈一圈往外荡去,令所有蛰伏者,都不得不抬起头来,因这石子,搅成活水。

他选了她做这石子,是因她身份得宜,至于东宫会把事情谋做到何等地步,她的生死,就不是他能替她考虑的了……念及方才还想着春月夜下乐舞相和,如今,就拈她作棋子,算计她到这等地步了,慕容离也觉自己心狠无情,这样想来,当年明月坊她坚决拒绝,倒是洞他本性、很有远见。

慕容离一笑,将杯中余茶饮尽,笑问姝姬,“我若是拿你妹妹行事,你会担心她的安危、担心她连累你、连累虞家吗?”

虞姝姬亦笑:“不是世子告诉我,不要小瞧我的苏苏妹妹吗?”

作者有话要说:  今日第二更~

长平侯府,培养戏精的摇篮,里面人思路都很清奇,习惯就好……虞姝姬不是一个传统坏女配,她比较……emmmm…………深井……作者有时候喜欢写一点这种扭扭曲曲、神神经经的人物…………

这几章一直在铺,剧情平淡缓慢一点,不要着急,反正作者不急233,这文写下来应该挺长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