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、巧遇

    明帝知道以她聪慧,是不会相信巫蛊之案,是由管事太监并几个内侍闹出的,她知他有意袒护了背后之人,心中怕是渐渐有些着恼,恼他护着那罪魁祸首,却不给她一个真正的公道。

若放在从前,她才不管这些,反要谢那罪魁祸首、给她一个离世解脱的机会,可如今语中,却分明有了几分恼意,明帝想起昨夜那蝶触般的轻吻,心中愈暖,轻按着她肩,俯身在她耳畔,也不提“巫蛊偶人”之事,只噙笑轻道:“是为夫的不是,还能让你有气力半夜乱跑。”

苏苏推开他就往床里缩,“我还困着。”

明帝道:“那再睡会儿。”抬手将被子往她身上掖了掖,解了帘钩,任帐帷散下遮了刺眼的阳光,坐在榻边看着她道,“睡吧。”

这般看着,怎能睡着?!

苏苏掀被坐起,明帝见她双眸晶晶亮地蕴着些许恼意,低首轻吻了吻,笑道:“既不睡那就起来用些早点吧,再带朕逛逛你的家。”

因父母亲尚淡雅古朴,虞宅并不十分轩峻,但叠石理水,萝蔓遍植,院落建得一步一景,诗情画意,也是颇有意趣。

明帝走了一路,赞了一路,对苏苏道:“要不命人摹了图样,在翠微宫仿一座出来?”

苏苏冷脸道:“不要。”

明帝一笑,再逛至幼时的书室时,启了封存的纸笔,看了些苏苏从前用过的物件,拿起一个九连环道:“你小时候,定是个机灵聪慧的小姑娘”,含笑看她,“只怕还机灵过头,常受罚的。”

这话倒对,母亲总怕她在家随意惯了,出了门去无人揽着护着,要吃亏,遂一犯错就令她抄《女则》,但她抄来抄去,但从来没有抄完过,因她知道父亲会护着她,总是拈着笔,慢慢地抄,慢慢地抄,等着日斜西山,父亲回府,她诉个苦、撒个娇,这苦差事,就算完了,母亲冷了一天的脸,也就绷不住笑了。

苏苏抓了明帝手中九连环,掷回匣中,明帝又另展开一幅画作,笑道:“这画的什么,鸳鸯戏水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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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苏朝画上瞅了一眼,恼道:“陛下连《惠崇春江晚景》都不知吗?!”

“知道,知道,竹外桃花三两枝,春江水暖鸭先知”,明帝笑着挨近她轻道,“不过逗逗你,急什么。”

曹方在旁瞧着,觉着陛下今日心情实在是好得紧,但想到行宫那边,王公大臣们久不见圣颜,怕是渐要议论纷纷了。

清政殿前,谢允之与一众朝臣如常觐见议事,却被御前之人拦在了殿外,道是陛下龙体微恙,今日罢朝。

这已是第二日罢朝了,圣上从前便是身体不适,也未有过罢朝之举,众臣互递眼色、窃窃私语地走了,谢允之渐与父兄走在一处,听父兄疑惑私议之声,轻道:“陛下可能不在行宫。”

谢意之知道他这弟弟性子,他说可能,那就是十之八/九了,好奇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扶疏花影曳在紫袍轻舞,将官服肃清之气轻轻扫去,平添几分影影绰绰的婉转,“宸妃娘娘是洛水人”,谢允之道。

谢家父子脚步微顿,抬首看去,见谢允之神色依然平静,一日一日,如山间幽潭,也没什么区别,心中心思微转了转,父子二人还是想到了一处,该成家了,便是娶个在家里供着摆设着,也不能由他这般单着,落人口舌。

在虞宅住至第三天时,这天黄昏,曹方按耐不住道:“陛下,该回行宫了。”

明帝“唔”了一声,问苏苏,“可有什么要带回宫的?”

苏苏道:“没有。”

明帝却四下看了看,让人将那“鸳鸯戏水”并九连环等物收拾带走,另见这两日苏苏常在海棠秋千架上坐着,光影疏落,长裙迤地,真真极美,遂吩咐曹方,“日后回京,在未央宫树下也设个秋千架。”

曹方正要应下,又听明帝道:“两架。”

于是于夜色中回了洛城行宫,明帝虽先前走前,紧着料理了多日事务,但这一走三天,还是压了些朝务下来,他见苏苏在一旁摸着猫倦倦的,令她先去歇息。

苏苏回了内殿,长生上来伺候她卸妆时,于她耳畔轻道:“据人来报,如妃娘娘那边,风平浪静。”

苏苏打散了如瀑长发,衔着一缕笑意道:“不急。”

再怎么小心,天长日久下来,总有松懈的时候,如果她这宸妃娘娘,失了些势,不得圣心,那这松懈的时机,应可略略推前了。

御驾离了宛州,重登御舫,行水路,往青州去时,燕州战报也陆陆续续顺水而来,多是好信,明帝圣心甚慰,到了青州地界,亲自检阅当地军务,还引着苏苏,至校场跑马射箭了几日,讲了些他过去戎马战场的旧事。

那些旧事,苏苏前世就已听过一遭,于是敷衍听着,兴致缺缺,明帝以年少峥嵘旧事为傲,于是便有些不悦了,偏苏苏道:“好汉不提当年勇。”

明帝被“当年”两字给激着了,想到巫蛊案后,苏苏与谢允之少年时几至婚配的旧事,传得沸沸扬扬,心中虽知苏苏,如今待谢允之并无什么,但忆起当年清漪池旁,少年少女凭风而立,一般年少风华,宛若璧人的场景,心中愈发觉得不舒坦。

明帝忍耐着回到行宫没多久,正逢上当地大臣进献江南女子——这也是帝王南巡常有之事,天子长居帝都,偶下“凡尘”,难见天颜的州府官员,逮着机会,自要将亲族女子,推到天子面前去,若谁人有幸承宠,品阶飞升、家族荣光,指日可待。

他看一眼身边人,“一起看看?”

苏苏不语,曹方觑着明帝神色,一击掌,江南春柳枝儿般的美人,袅袅而入,站成一排,盈盈下福,一水的碧色裙裳,顿如春波荡漾,旖旎不绝。

曹方令众女抬起头来,明帝有意逗身边女子,盼她着恼,侧问她道:“如何?”

偏女子抚着怀中猫道:“沉鱼落雁,闭月羞花,我见之都不由心动,陛下真是好福气。”

明帝仔细探她面色,竟真探不出半分恼妒之意,愈发不豫,还未发作,女子已抱着猫儿起身,“不打扰陛下美事了。”

她自缓步离去,曹方瞧圣上一偏首,竟也不看宸妃娘娘了,面向一众美人,直接问起姓名来历来。

一个赛一个水灵的江南美人们,按序报起姓名家世,声音婉转,如黄鹂轻啼,这般一个个说下去,兼之圣上问问话,美人含羞答,中还有几个抚琴,跳了几支舞,转眼天之将黑,用膳时间到了,曹方恭声问圣意,圣上也不问宸妃娘娘,直接吩咐进膳。

一众美人也得了赐宴,圣上令不必拘束、松快些,于是美人们笑说江南新鲜雅事,吴侬软语,温香软玉,当真是温柔之乡惹人醉。

曹方瞧圣上用膳极慢,像专等着谁进来撞见这幕似的,可等到膳终,也无人来,他见圣上在一众美人拥簇中执了漱杯,目光悄掠过环肥燕瘦的佳人们,将罢问了一年余的召寝之话,慢慢问出:“陛下今夜,想召哪位娘娘侍寝…………”

圣上却不言,美人们也都止了笑声,安静的空气中弥漫的隐隐的期待与欢喜,但良久,圣上都未言语,只望着连接内外殿隔扇间,沉寂不动的那道珠帘长久出神。

她走得时候,是日色西沉之时,茑萝红色的身影,掠过水晶珠帘,折入夏日黄昏的暮光中,珠玉哗啦垂下,一漾一漾,珠影映在黑澄金砖地上,便如无数雨珠跳跃。

一日在外时,泛舟游湖,恰逢新雨,于满湖碧叶白莲中,他拥着她,倚窗望着雨坠湖水,如珠玉琳琅,叮咙有声,正合古人画船听雨眠之言,那般舒惬静好,唯有与她相伴,才有此心。

她令他心如静潭落花,也令他心中怒火烧灼,她总是能如此轻易地让他爱,让他恨,让他嫉,轻轻松松撩拨他的心弦……明帝愈想愈恼,却终究是无可奈何,她离得他,他却离不得她……沉吟半晌,搁下玉杯,道:“宣宸妃来。”

曹方就等着这句呢,打发手下弟子长和去传,谁知没多久,长和惶急而来,“宸妃娘娘不在后殿,御园各处寻了,也都无踪影。”

明帝嚯地起身,面沉如铁,喝道:“去找!”

美人们见了几个时辰温和含笑的天子,此时乍然见天子之怒,俱吓了一跳,纷纷离席跪地,面面相觑。

约过半盏茶,速有侍卫查访来报,“宸妃娘娘执了令牌,与随从出了行宫。”

安阳城乃青州都城,九衢三市,物阜民丰,即使到了夜里,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,华灯满城,一派繁华盛世气象。

其时盛夏,临近秋闱,青州各城士子,俱已云集安阳城各酒馆茶楼,大街之上,也是书生文士攒动,冠服相接,文质风流。

便如京中勋贵,愿将女儿,嫁给状元郎般,安阳城的首富管昉,也希望爱女,能嫁与解元,可待到秋闱榜出,怕是争不过官府人家,现在盲选,也不知是谁能夺乡试头魁,于是思来想去,便在城中办了个夏夜文会,想着将能于文会中拔得头筹的士子,纳做安阳首富的乘龙快婿。

据闻管家小姐才貌双全,而此次文会,也是乡试前的一次试演较量,若能胜出,也能一展才名,给主考官留下印象,故而士子前往者众,看热闹的民众更多,竟是半个安阳城,都往文会去。

苏苏以扇障面,随着人流慢慢地走,忽见一医馆处,一栗衣仆从走了出来,手执竹帘,然后一白衣公子缓步而出,帘前明灯辉映下,君子似玉,如切如琢。

作者有话要说:  作者说,要见面,于是人海茫茫也能撞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