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7、热闹

    初相识时,他还只是个十四岁的玉衣少年,避着世人趋奉的繁华盛宴,在清静的春夜柳园里,款吹竹笛,遗世而立。

那时,他个头还矮她一些,她为了避开萧玦,抱着他时,还需微微低身,才能轻抵着他的肩部。时光如水,从什么时候起,他开始与她并肩而立,又是从什么时候起,他早已高过了她,长成了风姿清逸的青年,而她,纵使需微仰首看他,也总是在心底,将他视作当年初见的少年郎。

苏苏问:“近来心疾发作过吗?”

谢允之摇头,苏苏不放心地看他,“真的吗?”

谢允之轻轻笑了,双眸曳着清亮的阳光,“不骗你的。”

苏苏也笑了,“那就好。”

她徐徐向前走着,又道:“你母亲上次入宫时,说你二十有一了,该成家了,请我帮你指桩婚事。可这样的事,我是做不来的,若非两心相许,随意指婚,弄不好要成孽缘的。”

谢允之沉默听着,听她继续道:“所以先来问问你,可想成家?可有心仪的女子?”

苏苏看谢允之只是不语,想到他前世孑然一身、至死未婚,禁不住轻嗤一笑,“其实我也想象不出你中意某人、成家生子的样子,且看着吧,人生还长,我七岁的时候,成日在家里海棠树下荡秋千,想着何时嫁给我的小三郎,哪里想得到今天……世事无常,什么都有可能,也许哪天,你忽就动了凡心,入了这十丈红尘了呢。”

谢允之也跟着笑了笑,“也许。”

二人散漫走着,碎碎说了一下午的话,有正经前朝之事,也有私人闲话,如担心远在长安的狸奴,无事时会将斋内花种全数刨出等等,如此闲语慢走,将近日暮时,平静的草原,忽有铁蹄声响,越来越近,尘烟滚滚。

旌旗招展,侍卫拥簇,原是明帝携诸王狩猎归来。围场天色赤金相融,如泼染了大幅颜料,苏苏身上茜罗披风本就显眼,在将夜的暮风中,更是如霞似火,明艳灼灼。

御马直接向她驰来,谢允之躬身参见陛下,明帝直接勒马看向苏苏道:“不让你骑马,你就自己乱走,回头着了风,夜里睡不安稳,又给自己找苦头。”

苏苏道:“我已大好了,若病再复发,也是陛下这般咒出来的。”

明帝大笑着策马倾身,将她揽腰捞起,苏苏本站得好好的,骤然被揽腰腾空,吓了一跳,无所依撑,只能被明帝掠着侧坐马前,伸手紧揽住他的脖颈。

明帝一手执缰驱马,一手紧揽着苏苏,笑道:“大理寺卿公事繁忙,总拉着他扯闲篇做甚?”

苏苏闷首在他怀中道:“正因公事重,才得拉他出来闲话散心,不然累坏了怎么办?”

明帝笑,“你倒心疼他。”

苏苏道:“我只这一个弟弟,还是陛下亲赐的,自然心疼多些,陛下若不喜欢,那就再另赐我几个兄弟,让我把心分一分。”

明帝笑骂:“胡说!!”纵马加快驰速,骋至御幔城前,早有朝臣妃嫔在帐前恭候御驾,明帝翻身下马,又抱了苏苏下来,却不令她下地,直接横抱在怀中,令文武朝臣、王爷妃嫔等尽皆散去,夜宴再聚,一路将苏苏抱进了御帐中。

天色渐沉,帐内已燃起了宫灯,明帝就着灯光看了会苏苏面色,笑道:“瞧着是大好了”,又问左右,“太医怎么说?”

左右道:“回陛下,太医也说娘娘病体已愈,今晚再吃剂药固效即可。”

明帝放下心来,因狩猎风尘仆仆、汗湿黏背,命人先进沐汤伺候沐浴,苏苏要绕至屏风后的卧榻上歪着,却被明帝拉住手道:“你这一躺,八成要犯懒不起来的,到时候连夜宴也不去,还是待在这儿吧。”

苏苏道:“又没有美人出浴可看,我待在这儿做什么?!”

明帝觑着她笑,“一起洗洗?”

左右何等乖觉,闻言皆无声垂首退了下去,苏苏看伺候的人退得干净,将沐巾往水里一扔,“自己洗吧!”

明帝倒有心和她缠闹,做会儿春水鸳鸯,可念着她风寒刚好,别又因受凉复发起来,终是不敢,草草沐浴下地,对苏苏道:“帮朕把衣服拿来。”

苏苏慢慢拿了盘上的新绸单衣过去,见明帝张开双臂笑着看她,抖开给他穿了,正绕到前面欲系衣带时,忽被明帝搂腰抱住,“算了,别系了,省得再解。”

苏苏拿眼瞪他,“才刚沐浴完,闹什么!”

明帝笑着吻她耳垂,“知道你爱干净,不把这身汗味去了,也不碰你。”就近抱倚在屏风前的美人榻上,含笑哄道:“你病这几日,朕也没沾过你,且当奖给朕颗糖吃罢,朕轻一些。”

苏苏推道:“我倦得很,没力气。”

明帝笑,“又无需你出力气。”先前抱于马前驰骋,明帝早就心猿意马,一直耐到现在,哪还忍得,径在水汽氤氲中,将苏苏压在怀中,也未及解衣,从下翻卷了罗裙,抵了上去。

苏苏咬着唇“呜咽”了一声,明帝听得喉头发紧,挣耐着缓缓抵了进去,方开始慢慢解她的衣裳,将那白玉般的身子,从绮罗华服里剥出,捞进自己怀中。

苏苏是真无力气,只能颤颤地任他在自己体内进出。氤氲的水汽下,烛光昏黄,她昏昏沉沉地,仰躺在明帝怀中由他动作,如在水中荡漾,随波逐流,心里想的却是待允之上任吏部尚书后,那些着意培养的寒族官员,是该慢慢往上提调了,还是再等等时机,正想得出神时,忽被用力一撞,直撞得身子紧绷、神思散碎,当即咬牙骂道:“你不是说轻些?!”

明帝本来是看她出神,很是不满,欲“小惩”一番,可看她柳眉蹙起,咬得红唇鲜艳欲滴,像是真有些疼了,又不舍了,轻啄了啄她唇道:“谁让你不把朕放在心里,又在乱想什么?”

《天阿降临》

苏苏道:“想男人。”

明帝眸光一深,揽带着她的腰肢用力向前,让她直扑撞进自己怀里,面贴着面,嗓音沉沉问道:“谁?”

苏苏避开他的眸光,懒懒扬过脸去,“太多了,说不过来。”

明帝揉抚她的腰肢往下压,“那就一个一个地说。”

苏苏被他入得深了,难捱地从心底开始抖颤,直漾得四肢乏软无力,香汗暗流,她心中大骂男人在床上没一句实话,唇齿间硬挣了气力道:“这头一个,就是周濂周老大人。”

明帝动作猛然顿住,紧接着笑趴在她身前,“想他做甚?!”

“方才陛下抱我下马入帐,一堆侧目而视的王公朝臣里,就数周老大人脸色最黑,若目光真能化为刀剑,想我此刻已是万剑穿心。”

“成日胡思乱想”,明帝笑刮了下她的鼻尖,“周濂为人古板些,但绝不会欺君罔上、胆大妄为,你是朕的女人,此事早就木已成舟,他不会再做多余的事,朕也不许。”

他吻着她的唇道:“你的夫君是天子,谁也动不了你。”

缠腻闹将到时近戊初,才拭了身子、整了衣裳,明帝是颇觉餍足、神清气爽,苏苏是本就有些倦,这下更是乏累不堪,只裹着寝衣伏在榻上,不愿去那夜宴。

明帝也不强求,命膳房另做了可口晚膳送来御帐,自去宴中。

苏苏卧在榻上睡了半个时辰,再起来时,倦倦地用了会儿晚膳,本是要预备洗漱,由着长生为她梳发时,随口问了一句,“那边宴快散了吧?”

长生却道:“宴早散了,陛下与王公朝臣们,现在靶场呢。”

大晚上的不吃宴去靶场?苏苏奇道:“怎么回事?”

长生道:“宴上陛下检点诸王所得猎物,说是夺魁者有赏,一番清点下来,仪王猎物总数最多,靖王猎得虎豹最多,楚、怀二王,皆是平平。宴上许多大臣,便为这夺魁者是靖王还是仪王,争了起来,陛下道,‘难道谁声响大些,谁就赢了不成,还得手下见真章’,领着众人去了靶场,令靖王、仪王当场比试射箭。”

明帝最恨结党,这是见拥立靖王之人与拥立仪王之人,渐已成了气候,心里不痛快了。苏苏听出了兴致,也不倦了,改了原打算洗漱睡下的主意,令长生梳了晚妆,挽了堕马髻,薄薄施了脂粉,点了绛唇,命人在前提着明角风灯,迎着夜风往靶场去。

靶场之中,火炬照明如白日,箭如流星,簌簌不停。靖王、仪王再怎么精于骑射,这样连续不断地挽弓放箭,已无异于苦刑,可父皇不叫停,他们谁也不敢停,不仅不能停,还要极力将箭射中鹄心,兼之摸不清父皇所思所想,心中忐忑,秋夜的冷风中,两位王爷,都已是汗流浃背。

随驾而来的王公朝臣、皇室亲贵们,再怎么后知后觉,也意识到圣上心里正不痛快、压着火呢,俱在火光风声里,屏声静气、噤若寒蝉,小心觑着圣上冷峻的神色。

偌大的靶场,正只闻箭矢放逐声时,忽有一点环佩叮当响,随着夜风,越来越近。众人悄然抬眸循声看去,原是没有出席夜宴的宸妃娘娘,一袭火红石榴裙,外罩着妃色绣紫宝相广袖衫,在两名提灯宫婢的引领下,向这儿走来。

圣上冷峻的神色,似也因娘娘的到来而缓了缓,“夜里怪冷的,来这做什么?”

宸妃娘娘走近前道:“看热闹。”